”
“去年冬,他率三百乡勇伏于狼山坳,斩倭酋松浦氏嫡子,夺其佩刀‘村雨’;今年春,靖江海战,他立于楼船桅顶,以鼓为号,七战七捷,倭寇闻‘沈’字旗而溃。”
“世人只道备倭军主将是个无名客,却不知他早将名字刻在靖江每一块被倭寇烧过的砖石上,刻在每一具被他亲手收敛的儒生棺木内衬里。”
小满怔住,喃喃:“沈砚……沈知白?”
徐术喃喃重复,忽然拍腿:“对了!我记起来了!去年腊月,我在狼山寺挂单,见一瘸腿青年在后山凿碑,凿的正是‘靖江殉难儒生名录’,碑文末尾落款——沈知白。我当时还笑他迂腐,说人都死了,刻碑有何用?他没说话,只朝我拱了拱手,喉结上下动了动,像吞了块烧红的炭。”
李思久久未言,良久,才叹:“难怪他不取徐家一文一物,不占松江港一分一厘,却敢罚商船五成纯利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钱,是规矩。”
“是律。”
张夫人忽然道:“他失声三年,后来如何开口的?”
张夏望向远处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去年冬至,他在靖江文庙祭孔,焚香叩首之后,对着孔子牌位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
“‘弟子沈砚,今日始敢复声。’”
风过天井,檐角铜铃再响,叮——
这一次,清越之中,竟似含金石之声。
就在此时,三十二猛地抬头:“禀夫人!靖江县急报送抵!”
他双手呈上一封泥封完好的青皮信函,火漆印赫然是靖江知县亲钤的“靖江急递”朱印。
张夏接过,拆封,展开信纸。
只一眼,她眉峰微蹙。
小满忙问:“怎么了?”
张夏将信纸递予张夫人。
张夫人展信细读,脸色渐沉。信中只说一事:靖江县大牢昨夜遭袭,囚禁于死牢的羊家死士头目“铁鹞子”赵铮,被人以奇毒断筋碎骨,弃尸于县衙照壁之下,尸身胸前钉着一枚松江徐氏特有的紫檀木簪——簪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鹭鸶,正是徐崇义书房中那方“鹭鸶衔云”镇纸的纹样。
更骇人的是,赵铮口中塞着一张纸条,墨迹淋漓,写着八个字:
【徐氏授意,伪证构陷,沈某不认。】
小满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是……栽赃?”
“不。”张夏摇头,将信纸翻转,背面一行小字映入眼帘——那是靖江知县以指甲刻下的密语:
【赵铮临终吐露:松江港铁甲船非羊家所造,乃王长真私库所出,图纸出自工部匠作司旧档,署名——胡钧业。】
李思霍然起身,山羊胡剧烈抖动:“胡钧业……他竟敢篡改工部造舰图!”
“他不止篡改。”张夏目光如电,“他还要让沈砚背上‘私造军械、意图谋反’的罪名。”
堂内死寂。
连檐角铜铃都似停了摆。
张夫人缓缓将信纸折好,放入袖中,抬眼看向张夏:“阿夏,你打算如何?”
张夏静立片刻,忽然解下束发麻绳。
乌发如瀑垂落,她抬手,将长发重新挽起,动作极慢,极稳。挽至一半,她停住,从发间抽出一支素银簪——簪头无饰,只一道细微刻痕,形如刀锋。
那是沈砚十七岁时所赠,说是靖江渔民打捞沉船所得古簪,银质温润,内里却嵌着半片薄如蝉翼的玄铁刃。
“母亲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请准我即刻启程,往定海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徐崇义不会只杀一个赵铮。”张夏将银簪重新插入发髻,发出轻微一响,“他会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直到沈砚退兵,或死于‘意外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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