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庙门匾额残破,隐约可见“天妃”二字。
“你跪的不是郑芝龙,也不是本使。”唐显悦唇角微扬,“你跪的是海神娘娘。你怕的不是失官,是失命。你怕郑芝龙真敢杀钦使,更怕他杀钦使之后,一把火烧了松江织造局,把你沈家满门,尽数葬于火器坊的硝烟里。”
沈犹龙浑身剧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唐显悦不再看他,径直踏上跳板。身后锦衣卫鱼贯而下,刀鞘轻叩木板,声声如鼓。船帆缓缓降下,海风骤然寂静。
就在此时,远处海平线尽头,一点黑影破开雾霭,正朝着泉州港疾驰而来。那是一艘狭长快船,船首劈开碧浪,桅杆上悬着一面素白小旗,旗面无字,只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。
沈犹龙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那船——那是郑芝龙最贴身的“白鹭哨船”,专司千里奔袭、密信传递,船员皆是闽南水上世家子弟,能在台风眼里闭目操舟,能在退潮后赤脚穿越十里暗礁滩涂。此船若至,必有大事发生。
唐显悦也停步,驻足回望。
白鹭船破浪如箭,船头劈开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点银星。它并未驶向码头,而是在离岸两里处骤然转向,船身横斜,船尾激起巨大漩涡。随即,船员齐声呐喊,数道绳索带着呼啸破空而起,直射向码头旁一座废弃灯塔的塔顶——那里,赫然悬着一根粗如儿臂的黑色缆绳,另一端深深没入海中!
沈犹龙脑中轰然炸响。
那是郑家“海底龙筋”!以浸油牛筋绞合千年沉木芯,埋于泉州湾最深海沟,专用于夜间紧急召船、传递军令!寻常船只触之即毁,唯有郑家特制“铁爪钩”可攀援而上!此绳若现,便是郑氏最高戒备——全军待命,只待一声号令,千帆尽出!
白鹭船上的水手已攀上灯塔,奋力拉动缆绳。海面之下,仿佛有巨兽苏醒,波涛翻涌,漩涡扩大,水下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……
唐显悦静静看着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极轻,极冷,如冰刃刮过琉璃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被海风揉碎,“郑芝龙不是在等本使回心转意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那根自海渊深处拔起的黑色缆绳,指向那艘白鹭快船,指向远处郑府钟楼顶端,不知何时悄然升起的一面暗金色旗帜——旗上无字,只绘一轮初升旭日,光芒内敛,却似蕴着焚尽八荒的烈焰。
“他是在等本使……死在回京的路上。”
沈犹龙如坠冰窟,浑身血液冻结。
唐显悦却已迈步向前,靴底碾过滩涂上一枚贝壳,发出清脆碎裂声。他头也不回,只留给沈犹龙一个挺直如剑的背影,以及最后一句低语,飘散在咸腥海风里:
“传令,调泉州卫所兵马,封锁码头三里之内,一羽不得出。另派快马,即刻驰报松江织造局——告诉张溥,他要的‘火器’,本使已验过成色。告诉他,火药未干,莫急点火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影已消失在跳板尽头。
沈犹龙僵立原地,望着那根自幽暗海渊拔起的黑色缆绳,望着白鹭船上水手们绷紧如弓弦的脊背,望着郑府钟楼顶端那轮无声燃烧的暗金旭日——他忽然明白,自己方才那封密函里,郑芝龙写下的“三年之期”,根本不是妥协,而是一场漫长围猎的起点。
而他自己,早已不是执棋者。
是棋盘上,第一颗被悄然挪动的、温热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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