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李守忠穿戴整齐,一身簇新的玄色千总服,肩章银星在晨光中凛冽生辉。他并未佩刀,只将那柄擦拭一新的短铳收入腰间的牛皮枪套。临出门前,他俯身亲了亲妻子额角,又摸了摸刘大郎的头:“好好读书。等爹从安南回来,给你带吕宋的金子、暹罗的香料、还有南洋的珊瑚树。”
妻子含笑点头,刘大郎却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爹,安南人也念‘人之初’吗?”
李守忠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爽朗,震得窗棂上薄薄一层浮雪簌簌落下:“念!不但念,还得用汉话念!伯爷说了,天下万民,无论南北东西,只要认得汉字,念得《三字经》,便是我大汉子民!”
他大步跨出屋门,北风卷起他的披风,猎猎如旗。院中积雪未扫,他靴底踏上去,发出坚实而清晰的咯吱声,一步一步,向着西直门的方向而去。
风雪之中,他的背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于京城灰白苍茫的晨色里,仿佛一粒微尘,却又似一道劈开混沌的微光。
而在山西,那支北上的饥民队伍,已在汉军护送下抵达宁武关外十里。关上旌旗猎猎,汉军士卒立于城楼,远远望见这支褴褛队伍,竟齐齐放下手中长矛,肃立致敬。
风雪未歇,而关内关外,无数双眼睛正越过风雪,望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里没有金殿玉阶,没有龙旗凤辇,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实的泥泞官道,蜿蜒向前,通向不可知的远方,也通向刚刚萌生、却已不可摧折的希望。
人之初,性本善。
性相近,习相远。
苟不教,性乃迁。
教之道,贵以专。
风雪漫卷,这朗朗书声,竟似从关内传来,又似自人心深处升起,虽微弱,却执拗,穿越千年风霜,穿越万里关山,在这天地玄黄、宇宙洪荒之间,一遍遍,一遍遍,不肯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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