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入外城正东坊官学。”
栓柱呼吸一滞,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。他想过活命,想过讨口饭吃,甚至想过死在半路……却从未敢想,自己这副皮包骨头的身子,还能踏进官学的门槛。
“我……能读书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能。”将领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,递过去,“这是你爹托李守忠千总捎来的荐书,盖着拱卫司安南千户所的印。李千总今晨已启程赴安南,临行前嘱我若见你们,必亲手交予你。”
栓柱双手捧过信,指尖触到火漆的微温,仿佛捧着一团尚未熄灭的炭火。他低头看着那枚鲜红印痕,喉头哽咽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将领不再多言,挥手召来一名军吏:“带他们去后营安置。先洗漱、换衣、喝热汤。伤患、病弱者单独列册,明日送医署。其余壮劳力,明日辰时校场集合,听候分派。”
军吏领命,吹响一声短促哨音。不多时,十余辆蒙着厚毡的骡车驶来,车板上铺着干净稻草,还叠着叠新制的灰布棉袄。几个随军医士提着药箱跳下车,挨个为百姓诊脉、敷药、分发姜糖水。
栓柱默默看着这一切。他看见一个冻烂脚趾的老妇被两名女兵搀扶上车,轻声安慰;看见一个吓哭的幼童被军医抱在怀里,哄着喂下温热的米汤;看见那些汉军士卒卸下铠甲,挽起袖子,在雪地里挖灶、劈柴、架锅,锅里腾起白茫茫的热气,香气混着柴烟,竟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常念的那句:“一而十,十而百。百而千,千而万。”
那时只觉是纸上空言,如今却见这千百士卒,在风雪中以血肉之躯为饥民撑起一方暖棚,以手中长枪为冻土掘开一线生机——原来“万”字,并非虚数,而是由这一个个“一”,一寸寸堆垒而成。
“栓柱!”将领忽又唤他。
他连忙应声。
“你识字?”
“认得几百个。”他老实答。
“好。”将领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油布包裹,打开,里面是一摞线装书,纸页微黄,边角磨损,却保存完好。“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,还有本《农桑辑要》。你爹说,你自小帮他在田里记账,算盘打得比村里老账房还溜。往后这些书,你先带着,路上读。到了营里,每日早晚各一个时辰,跟着军中识字先生学。”
栓柱双手接过书,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臂微弯。他翻开《三字经》首页,一行墨字赫然在目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天光,斜斜刺破云翳,恰好落在那页“人之初”三字之上,映得墨迹幽深,仿佛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动的草芽。
同一时刻,京城,西直门内,李守忠的宅院。
炉火正旺,铜壶里水声咕嘟,蒸腾起一片氤氲暖雾。妻子坐在炕沿,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,一手捏着针线,正细细缝补一件小小的蓝布衫——那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预备的。刘大郎则趴在炕桌边,就着油灯,一笔一划临摹着《千字文》中的“天地玄黄”。
“爹说,安南很远,要坐船,还要过海。”刘大郎忽然抬头,声音很轻,“李叔走的时候,会不会也像栓柱哥哥那样,踩着风雪去?”
李守忠正擦拭着一柄短铳,闻言手指一顿,铜刷停在枪管膛线上。他抬眼看向儿子,灯光下,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竟隐隐有几分自己少年时的轮廓。
“会。”他放下铜刷,用一块麂皮仔细擦净铳身,动作缓慢而专注,“风雪再大,路再远,只要心里认准了方向,就一定能走到。”
他起身,走到炕边,拿起刘大郎写歪的那张纸,指着“天地玄黄”四字,声音沉稳:“你看,这‘天’字,第一横要平,第二横要略长,第三横最短,下面是个‘大’字,撇捺要舒展——就像人立于天地之间,脊梁要直,肩膀要宽,脚步要稳。写不好这一横,后面千字万字,都立不住。”
刘大郎认真点头,重新提笔,屏息凝神,手腕悬空,一笔落下,横平竖直。
窗外,风雪依旧,却不再似先前那般暴烈。檐角冰凌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冷光,而屋内炉火噼啪,油灯摇曳,将父子二人俯首执笔的身影,长长地投在墙壁上,融成一片安稳的暖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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