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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:旧人(第1/4页)

纸墨铺好,卢汝弼提笔,等李克用口授。

“长安一别,十年有余。昔日与卿论英雄,尚未分高下。今两军会于汴水,明日可各勒部伍,一决雌雄。”

李克用说到这里,想了想,又添道:

“朕当亲临...
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,车轮碾过碎石与冻土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车厢内炭盆微红,一缕青烟袅袅升腾,混着陈年松脂与旧皮鞘的气味,在狭小空间里缓缓浮动。李恪蜷在角落,右手裹着厚麻布,指节处渗出暗褐血渍,尚未干透;左手却稳稳按在膝上横置的横刀刀柄上——那刀鞘漆色斑驳,刃口在昏光里泛着青灰冷意,仿佛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
三日前,他亲手斩下泾原军副将张琰首级。

不是为忠义,不是为功名,纯粹是张琰当着三百溃兵之面,将一名十二岁的陇西流民女孩拖进营帐,又在半个时辰后,用半截断矛挑着她尚带余温的头颅,掷于校场中央,笑道:“此等贱骨,饲狗尚嫌腥。”李恪当时只觉耳中嗡鸣如雷,喉头涌上铁锈味,拔刀时甚至没听见自己喘息。刀落,人分,血溅三尺,泼在冻僵的夯土墙上,像一幅骤然泼洒的朱砂画。

可那画没干。

今晨斥候来报: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已遣心腹都虞候王行瑜率五千精骑出岐山,沿汧水东进,三日内必至扶风;而长安城内,宦官田令孜密召神策左军四千人,尽换新甲,屯于开远门内——兵甲锃亮,却无旗号,连营帐都未扎,只以草席铺地,枕戈而卧。更蹊跷的是,京兆尹郑畋三日未赴朝参,其子郑凝绩携数十名家丁,悄然离城,径赴蓝田驿,途中绕开所有官驿,专走野径荒坡。

李恪闭目,手指在刀柄缠绳上一寸寸摩挲。绳结是去年冬至,他与阿沅在渭南小院亲手编的。她编双股,他压单股,绕七圈,打活扣,说“活扣不牢,才好随时解”。那时她鬓边簪着一支银杏叶形的铜钗,是拿两文钱从货郎手里换的,边缘还带着粗粝的锉痕。如今那钗早不知去向,可绳结的纹路,仍深深印在他掌心。

“郎君,到了。”

车帘被掀开一角,寒气如刀割入。老仆陈伯立在阶下,肩头覆雪,须发皆白,手中提着一只青布包袱,里面裹着半块风干的鹿肉、三枚煮熟的鸡蛋,还有一小包碾得极细的槐花粉——阿沅从前咳喘,每到春深便服此物润肺。陈伯从未见过阿沅,却记得她咳嗽声,记得李恪有次深夜伏案抄《通典》时,忽然停笔,就着烛火把一页纸角烧成灰,混进茶汤里咽下去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第二天清晨,默默把槐树西边第三株的老枝砍了,晒干存进陶瓮。

李恪跳下车,靴底踩碎薄冰,发出脆响。扶风县衙已在眼前,朱漆剥落大半,门楣歪斜,两只石狮子眼窝空洞,左耳缺了一角。门前却肃静得反常:没有衙役呵斥行人,没有讼师蹲在墙根嚼舌,连平日总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瘸腿黄狗也不见踪影。只有两个披黑甲、执长槊的军士立在门两侧,甲叶上未擦净的泥浆里,嵌着几粒暗红碎屑——不是土,是干涸的血痂。

李恪脚步未停,直入二门。

穿堂风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正堂。堂上悬着一块乌木匾,题“明镜高悬”四字,墨色黯淡,右下角蛛网垂落,网中悬着一只早已僵死的苍蝇。堂内无人端坐,唯有一张榆木公案,案上摊着三份文书:一份是凤翔府牒文,盖着朱红大印,命扶风县即刻征发民夫三千,修筑汧阳仓;一份是京兆府急递,纸角焦黄,似被火燎过,内容却只有一句:“查实流民阿沅,系前宰相韦保衡外甥女,父韦弘敏,贞元十九年坐交结藩镇案赐死,母杨氏,于元和七年病殁于掖庭。”最后那份最薄,只一张素纸,无印无署,墨迹新鲜淋漓,写着:“阿沅昨夜子时,自蓝田驿脱身,乘驴车南下,车辙偏左,驴颈铜铃少一粒铃舌,声哑。”

李恪盯着最后一行字,忽然抬手,将三份文书尽数推落于地。纸页散开,像一群折翼的白鸟。他俯身,拾起那张素纸,凑近炭盆。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吞噬墨迹,火光映亮他眼底——那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恸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沉着两粒幽微的星火,既不熄,也不燃。

“陈伯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异常平稳,“备马。牵‘踏雪’来。”

“郎君不歇息?”

“不了。”李恪将烧剩的纸灰捻在指间,轻轻一吹,灰烬飘散,“她走的是南线,经蓝田、商州、邓州,若避官道,必取武关古道。那条路我走过七次,知道何处石缝藏泉,何处枯藤可承百斤,何处断崖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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