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,有座塌了半边的唐代佛龛——龛里观音像断了左臂,右手却还捏着净瓶,瓶口朝南。”
陈伯垂首应诺,转身欲去,忽又顿住:“郎君……阿沅姑娘临走前,托人捎来一样东西。”
他解开包袱最内层油纸,取出一方靛青手帕。帕角用同色丝线绣着半片银杏叶,叶脉纤毫毕现,叶柄处却空着——原本该绣名字的地方,只留下几处细密针脚,像未写完的字。李恪接过手帕,指尖触到背面一层极薄的蜡封。他撕开,里面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桦树皮,上面用极细的炭条写着两行字:
“槐花粉第三包,藏于灶膛北角砖缝。
若见火光映银杏,勿追南,往西三里,枯井底。”
字迹清瘦,力透纸背,正是阿沅的手笔。李恪凝视良久,忽将桦树皮凑近炭盆。火苗跃起,舔舐边缘,却未立刻焚尽——那炭条竟是掺了明矾与胶汁所制,遇热反显更深。待火势稍弱,他迅速将纸片翻转,背面赫然浮出另一行极淡的字,需侧光细看方能辨识:
“西井无水,有梯。梯下第三阶,砖移三寸,匣在脐下。”
李恪收起手帕与树皮,快步出堂。天色已近黄昏,铅云低垂,风里带着雪意。他翻身上马,踏雪通体雪白,唯有四蹄乌黑如墨,静立时宛若一尊玉雕。李恪勒缰,马首昂扬,长嘶一声,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而落。
就在此时,西边官道尽头,尘头大起。
不是骑兵,是步卒。约莫八百人,皆着褪色赭衣,腰束麻绳,肩扛锄锸、扁担、铁锹,队列歪斜,却无一人喧哗。为首者是个独眼老汉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浑浊却亮,拄一根枣木拐杖,杖头包铜,铜色发乌,似浸过多年血水。他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背负竹筐,筐里露出半截白布包裹,鼓鼓囊囊,随步颠簸,散发出淡淡药香。
李恪眯起眼。
那是“义仓团练”的装束。扶风自安史之乱后,官府久不发粮,百姓自发结社,秋收时捐粟入仓,灾年则开仓赈济,兼习弓马,防匪防盗。三年前,李恪初至扶风,曾帮他们重修仓廪,还教过少年们用桐油、石灰、糯米汁调浆砌砖——那浆干后坚逾金铁,水浸不烂,火焚不裂。独眼老汉姓赵,本是前河西节度使帐下老兵,安史之乱时断了一目,退伍回乡,便做了这团练首领。
赵老汉也看见了李恪。他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随后拄杖上前,枣木杖点地三下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:“李参军,别来无恙?”
李恪翻身下马,抱拳:“赵老丈。”
“听闻你去了长安。”赵老汉右眼一眨不眨盯着他,“也听说,你回来时,带走了阿沅姑娘的命。”
李恪沉默。
“她来过团练祠。”赵老汉缓缓道,“就在昨日申时。给灶王爷上了三炷香,又给义仓碑磕了三个头。走时,把这只镯子留在我这儿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是支素银镯,内壁刻着细小的“沅”字,字迹被摩挲得模糊,却未磨平。“她说,若你回来,便交给你。还说……”赵老汉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恪裹伤的右手,“……若你手还使得动刀,就往西三里,枯井边等她。她会在戌时三刻,准时出现。”
李恪接过银镯,冰凉滑腻,却似烙铁般灼烫掌心。他攥紧,指节发白:“她……为何不等我?”
“等?”赵老汉忽然冷笑,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李参军,你可知她为何独选今日走?因今日是韦氏宗祠祭祖日。长安韦家,自贞元年后便再未祭过韦弘敏一支——可昨夜三更,韦府西角门开了,一乘青帷小轿抬进,轿中人,戴幂篱,着素服,捧着灵位匣。阿沅若不走,此刻已在韦府祠堂,跪在她父亲灵位前,听族老宣读‘削籍除名,永世不得入谱’的判词。”
李恪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。
“她不是逃。”赵老汉声音陡然低沉,如闷雷滚过大地,“她是去替你挡刀的。田令孜要杀的,从来不是流民阿沅,是扶风李恪——那个敢在麟德殿外,当着二十位节度使的面,摔碎敕书,指着神策军鼻子骂‘尔等甲胄,皆是民脂所铸,刃锋所向,岂敢对准黎庶’的李恪!阿沅知道,只要她在你身边一日,你就一日不能抽身。她走,是让你能放手一搏;她留,是你死,她亦死。”
暮色四合,第一片雪终于落下,无声无息,沾上李恪眉睫,旋即化为一点凉意。
他抬头望西。那里山势低伏,枯林如刺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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