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张君政的尸身送回了唐营。
石君立刚从东面回来,正在营外卸鞍,看见一队骑士牵马走来,中间几个回鹘人抬着担架。
他只是上前看了一眼,大惊,立即叫人去请李存信,然后就问那打头的回鹘武士...
朱瑾一马当先,胯下栗色河西马四蹄踏起尘烟,却不扬高,只压着小步稳进。身后两千八百骑如一条绷紧的黑铁长索,无声无息地滑出塔儿店东垒豁口。马蹄裹布、鞍鞯捆牢、弓囊垂坠不晃,连甲片相击之声都被勒令压至最低——这非是怯战,而是猎豹伏草时的屏息。
北面三里处,魏王牙纛与赵王大旗并立于一处缓坡,旗下亲兵列阵如林,却已不如初时齐整。两王麾下尚存建制完整的精锐步卒约一万一千人,其中半数为成德旧部,甲厚槊长,专司护卫;另五千余则多为魏博新募之卒,虽未上前厮杀,却也披甲执械,在牙纛后方排作三列,刀枪如林,旌旗蔽日。程公佐此刻正策马立于二王左侧稍后,目光死死咬住南面战线,耳中鼓声如雷,心中却如擂重锤——明军阵线虽已向南退缩近三百步,可那绛红横阵竟仍如磐石不溃!张义府所率厢军已尽数填入,车阵后方再无可调之兵;而己方前阵伤亡已逾四千,尸积如丘,血浸黄土,连沟渠都泛起暗红浮沫。更令他心焦的是,东面垒门始终未开,明军骑兵如沉渊之龙,不见首尾,却叫人脊背发凉。
就在此时,北面忽起一阵异动。
不是鼓,不是号,是蹄声。
极轻,极密,如春蚕食叶,如细雨叩瓦,却自西北方斜刺里漫来,直扑牙纛侧翼!
程公佐瞳孔骤缩,猛地扭头:“哪来的马?!”
话音未落,望楼哨卒嘶声炸响:“敌骑!两千以上!奔我左翼而来!”
魏王李嗣源端坐马上,金甲映日,神色未变,只将手按在剑柄上,缓缓抬眸。赵王李存勖却已霍然起身,一把抓过亲兵递来的银兜鍪,扣在头上,厉喝:“传令:左翼骑队,迎击!右翼游骑,速归牙纛!令成德步军前移五十步,结圆阵护旗!”
令旗翻飞,鼓点陡变。原本散在牙纛西侧游弋的五百北军轻骑立刻拨转马头,抽弓搭箭,纵马斜冲而出,欲以骑射迟滞明军;而牙纛右侧原驻守的六百余骑,则如受惊之雁,纷纷收拢缰绳,向中军疾驰回援。
朱瑾却在距敌左翼骑队仅六百步时,忽然勒缰!
马首昂起,栗色河西马人立而起,朱瑾在鞍上旋身,左手高举马槊,槊尖朝天,如指苍穹。
身后两千八百骑齐刷刷收步,马蹄顿止,整条战线凝如冻河。
那一瞬,风似停了,鼓声远了,连南面惨烈的厮杀都仿佛被隔在另一重天地之外。
程公佐眼睁睁看着那支本该直扑牙纛的明军铁骑,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刹住,随即——
向左!
整支骑队如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墨浪,骤然向北偏折三十度,贴着魏博左翼游骑阵侧擦过,不发一矢,不挥一槊,只以森然甲光与凛冽杀气,逼得那五百北军轻骑本能地拨马闪避,阵形登时散乱!
“他们……不去牙纛?!”程公佐失声。
李存勖亦是一怔,随即面色阴沉如铁:“佯动!这是佯动!调我骑兵!”
话音未落,明军骑阵已如离弦之箭,自北军左翼游骑阵隙间一掠而过,直插战场腹地——目标,正是辛从实正面那支鏖战近两个时辰、早已筋疲力尽、阵形拉得如同薄纸的魏博主力右翼!
“吹号!三声长号!”朱瑾怒吼。
号角手摘下腰间牛角号,仰天长吸,胸膛鼓胀如铁砧,随即——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
三声悠长、凄厉、穿透血雾的号音,如利刃般撕开战场喧嚣,直贯南面!
辛从实正在车阵后亲自督战,左臂甲胄已被血浸透,脸上溅满泥与血混成的褐痂。听见号声,他浑身一震,猛抬头望向北面——只见那支黑潮般的明军骑队,竟已撕开北军左翼游骑防线,正以雷霆万钧之势,朝着己方战线右后方狂飙突进!
他没有丝毫犹豫,反手抽出腰间横刀,刀锋朝天,嘶声裂肺:
“全军——向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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