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慢慢蹲下,用袖子抹去车板上的血与灰,又轻轻拂去老车夫鬓角沾着的草屑。他没有念经,没有合十,只是盯着那张枯槁却平静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远处,朱瑾并未追击。他勒住战马,望着北面溃兵,只挥手下令:“各部清点伤员,收拢俘虏,救治己方伤者。命营垒内所有丁壮、僧侣、妇孺,速至前线搬运尸骸、收敛兵器、汲水煮粥!”
命令如风传遍战场。
广唐寺的钟声,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。
不是战前的警戒,不是战中的催促,而是悠长、沉缓、一声接着一声,如古寺晨钟,穿透硝烟,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悟空抬起头,望向广唐寺的方向。暮色已悄然染上殿角飞檐,晚霞如血,泼洒在残破的佛塔与焦黑的寺墙之上。一只乌鸦掠过塔尖,翅尖沾着未干的血点。
他忽然想起昨日,自己还是个在藏经阁抄写《金刚经》的沙弥,字字工整,心无旁骛。师父说,若能静心抄完三千卷,便可见性明心。
今日,他杀了人,救了人,埋了人,也亲手推着载尸的车,碾过同袍的断臂与敌军的残腿。
佛说四大皆空。
可这空,原来不是虚无,是血,是火,是刀锋上跳动的寒光,是老车夫滑落车轮时,那双犹自望着箭车的眼睛。
悟空缓缓站起,将大弓重新挂回肩后。他弯腰,从老车夫尸身旁拾起那根被血浸透的短绳,又从箭车里抽出一支完好无损的羽箭。他走到土墙边,用箭尖,在夯土墙上,一笔一划,刻下两个字:
“不空”。
笔画歪斜,深浅不一,却力透土层。
刻罢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仍是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,可那钟声,一下,又一下,固执地响着,仿佛在说:纵使万劫焚身,此心不灭;纵使血海滔天,此念不堕。
此时,一名浑身浴血的明军什长踉跄奔来,指着北面,声音嘶哑:“秃驴!快!西边沟渠里还有二十多个没死透的魏博兵,堵着道!快搬石头,把他们……埋了!”
悟空应了一声,没说话。他转身,走向箭车,俯身,抱起一捆箭。箭杆冰冷,箭镞锋利,沾着未干的血。
他抱着箭,脚步沉稳,一步步走向西边沟渠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霞光,落在他光洁的头顶,像一盏小小的、不灭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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