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,天将亮时,李克用又醒了。
帐外有人解马,铁环在桩上碰了几声,他睁开独眼,先向门口望去。
门帘被掀起半边,报事的军吏见他醒了,赶紧站住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回陛下...
北军阵前,魏博旗幡猛地一滞,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,连风都凝了一瞬。
韩敬之的首级悬在朱瑾马侧,血顺着发髻滴落,在官道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圆点。那颗头颅面皮尚有余温,眼眶半张,瞳孔已散,却仍固执地朝向北方——仿佛至死都在望他效忠的魏王大纛。
桥北,魏博中军鼓声骤然停顿。三通急鼓尚未擂完,便被一阵粗哑的号角截断。那是惊怒交加的示警,是统帅帐下亲兵拔刀出鞘的金属刮擦声,是数百骑将同时勒缰、战马人立嘶鸣的震颤。
“泰宁侯……朱瑾?!”
一个披着紫袍银甲的魏博大将从阵后策马而出,手按剑柄,声音劈开尘幕,“天平旧部朱瑾?!他不是在金陵养病?!”
没人答他。因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方才还趾高气扬劝降的韩敬之,此刻只剩一具无头尸瘫在道心,脖颈断口翻卷,血浸透半边衣甲,像一条垂死挣扎后终于断气的赤蛇。
朱瑾并未入垒歇息。他翻身下马,将染血的马槊往夯土垒墙上一拄,双手撑着槊杆,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如破风箱。额角一道新裂口正汩汩渗血,混着汗与尘,在铁甲领口洇开一片褐黑。他左手还拎着那颗首级,五指深陷进湿热头皮里,指节泛白。
牙兵慌忙捧来兜鍪与清水,他摆手不接。只朝东垒方向吼了一嗓子:“朱用芝!刘隐!滚过来!”
话音未落,东垒方向两骑已如离弦之箭奔来。朱用芝甲胄歪斜,左臂缠着撕开的布条,血渍尚未干透;刘隐更狼狈,兜鍪不知丢在何处,发辫散开半边,脸上糊着泥灰与干涸的血痂。两人跃下马背,单膝跪在朱瑾面前,齐声道:“君侯!”
朱瑾没看他们,目光仍钉在北面——石桥以北,魏博步卒正以百人为单位,推着蒙皮盾车、抬着云梯、扛着撞木,缓缓压向桥南。赵王李镕的幽州军则列于西翼,长枪林立如刺猬,弓手已登上临时搭起的土台,箭镞在斜阳下泛着冷青光。而最令人心悸的,是中军后方那一列列缓缓推进的冲车——车顶覆牛皮,车身裹铁皮,车轮宽厚如磨盘,每辆皆由十二头犍牛牵引,车辕上站着持锤持斧的力士,车后更跟着三百重甲锐士,甲片厚重得连阳光都照不进缝隙。
“他们要强攻。”刘隐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,“不等夜战,今晚就要填平这道沟。”
朱瑾冷笑一声,把韩敬之首级往地上一掷,一脚踩住咽喉位置,靴底碾过喉骨,发出轻微脆响。“填?让他们填。”他弯腰,从尸首颈腔里抽出一截断箭,箭尾刻着魏博军匠的“广平”二字,“韩敬之身上带的,是魏博军中校尉以上才配用的柘木箭。他今日来,不是传话,是来量我营垒虚实的。”
朱用芝一怔:“量虚实?”
“对。”朱瑾直起身,拾起马槊,用袖口擦去槊尖血迹,“他故意报出‘大唐天子亲率十万王师’,是乱我军心;又说‘鸡犬不留’,是试我胆气。可他真正要探的,是我营中火器存数、弩机布设、粮秣堆积方位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垒上那些尚未干透的新夯土,“这些工事,到底几时能合围。”
刘隐脸色微变: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没看到。”朱瑾嘴角扯出一丝狠笑,“他只看到我营门敞开,壕沟未满,寺墙未垛,连一面大纛都没竖起来。”他忽然抬脚,踹翻一只盛水陶罐,浊水漫过韩敬之首级,“所以魏博主帅以为,这是支仓促扎营、疲不能战的溃旅。他们要抢功,要趁我立足未稳,一口吞下塔儿店。”
他猛地转身,抓过一名牙兵递来的牛皮地图,摊在垒墙土台上,手指重重戳向石桥北端:“看这里!魏博前锋过桥之后,主力必分三路:一路直扑广唐寺中军,欲夺制高点;一路沿东墙突袭车店,断我骑兵出击通道;最后一路——”他指尖一转,狠狠戳向晒场西侧,“必从烂泥潭北缘绕行,包抄我垒后西南角!那里地势低洼,沟垒尚未闭合,是唯一可架云梯之处!”
朱用芝霍然抬头:“君侯早料到了?!”
“我早上就看过地形。”朱瑾声音低沉如雷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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