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、砒霜五分、鹤顶红一撮”,用途注明:“制毒饵,捕虎”。
石宝指尖划过“薛霸”二字,久久未语。
雪,悄然又落了下来。
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无声覆盖大地。
解宝轻声问:“哥哥,薛霸……真是坏人么?”
石宝抬起头,望着漫天飞雪,忽然伸手接住一片:“你看这雪。落在屋檐上,是白的;落在血泊里,是红的;落在炉火中,是灰的。它本无善恶,只看落在何处。”
他摊开手掌,雪片在他掌心迅速融化,汇成一滴水,顺着掌纹蜿蜒而下,像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“薛霸教我杀人,也教我分辨谁该杀。毛太公该杀,因他假借官势,鱼肉乡里;王正该杀,因他知法犯法,颠倒黑白;张叔夜……”石宝眯起眼,“他未必该杀。可若他真要血洗梁山,屠我兄弟,那我也必取他性命。”
杜迁忍不住插话:“石头领,晁天王吩咐,务必请您即刻回山——张叔夜先锋已至安山,离梁山不过两日路程!”
石宝却将那张药契折好,贴身收进内襟:“我明日酉时,必至金沙滩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石宝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告诉晁天王,石宝带三样东西回山——一头虎,三颗心,还有一把没开刃的刀。”
“没开刃的刀?”邹润愕然。
石宝望向远处山影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真正的刀,从来不用开刃。它早就在那儿了,等着人把它拔出来。”
他翻身上车,拍了拍马臀,马车缓缓启动。
解珍解宝紧随其后,邹渊邹润并肩殿后。杜迁带着两个飞羽营弟兄立在原地,目送车影消失在雪幕深处。
风雪愈紧。
石宝坐在颠簸的车厢里,从怀中取出那只蓝布香囊,解开系绳,倒出三粒干瘪柏子仁,放入口中。
苦。
极苦。
可苦味之后,竟泛起一丝微甘,像陈年烈酒初入口的灼烧,之后回甘绵长。
他闭上眼。
仿佛又看见十年前登州城外那场大雪。
瘦小的自己蜷在乱葬岗枯草堆里,肋骨剧痛,血浸透单衣,冷得牙齿打颤。解珍解宝趴在雪地上,用身体为他挡住寒风;邹渊蹲在一旁,用冻裂的手掌搓热一块石头,塞进他后颈;远处火把晃动,王正家丁的叫骂声越来越近……
那时他想:若我能活过今晚,必让这世上所有欺辱我的人,尝尝什么叫彻骨之寒。
如今,他活过了。
不止今晚。
他活过了十年流亡,活过了七次刺杀,活过了薛霸刀下三十六息的生死赌局。
他成了石一刀。
可他仍记得自己是谁。
——是登州猎户石守贵之子,母亲早逝,父亲被毛太公诬陷通贼,活活杖毙于县衙门口;是薛霸手中一枚棋子,被训练成杀人利器,又被弃如敝履;是梁山泊新晋头领,却尚未在忠义堂上饮过一碗真正兄弟的酒。
马车碾过冻土,发出咯吱声响。
石宝睁开眼,从车厢角落拾起一把朴刀——不是劈风刀,是解珍解宝的旧刀,刀身布满豁口,刀柄缠着褪色红布。
他抽出刀,用拇指缓缓摩挲刃口。
钝。
很钝。
可钝刀杀人,往往更疼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却震得车厢木板嗡嗡作响。
“解珍。”
“在!”
“明早路过安山镇,买三坛烧刀子。”
“好嘞!”
“邹润。”
“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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