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连枝眼前发黑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周宴静静看着她崩溃的表情,没再靠近,也没再逼迫,只是把袖口重新扣好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手搭上门把时,他忽然停住,侧过头,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——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章全英在手术台上醒来过一次。医生问她要不要保大还是保小,她抓着护士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傅连枝浑身僵硬,连睫毛都不敢颤。
周宴的声音,轻得像羽毛落进深渊:
“她说:‘把我的骨髓配型报告,传给傅南枝。’”
门,轻轻合上了。
走廊灯光惨白。
傅连枝怔怔站着,手里那颗烂苹果终于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红汁四溅,像一小滩凝固的血。
她慢慢蹲下去,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摊狼藉,却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,猛地缩回。
不能碰。
一碰,就脏了。
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高烧,章全英整夜整夜抱着她,在走廊来回踱步,哼的是一首跑调的童谣;想起十三岁水痘,章全英把脸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试体温,掌心全是薄茧;想起每次她被老夫人罚跪,章全英总会在深夜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,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,再喂进她嘴里……
原来那些不是恩情。
是赎罪。
是母亲用二十年光阴,一勺一勺,喂给女儿的愧疚。
傅连枝忽然干呕了一声,扶着墙壁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,妆全花了,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,像个被剥掉金箔的泥塑菩萨。
她不是傅家千金。
她是私生女的女儿。
是佣人偷来的身份,是谎言堆砌的皇冠,是章全英用尊严和血肉,硬生生垫高的祭坛。
而她,刚刚亲手把供奉神龛的母亲,推下了万丈深渊。
“不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可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。
她机械地摸过去,屏幕亮起——是傅九发来的加密消息,只有一张图。
放大。
是医院检验科刚出具的DNA初筛报告。
样本一:章全英(术前采血)
样本二:傅连枝(观察室指尖血)
结论栏赫然印着两行加粗黑体字:
【亲缘关系:母女】
【置信度:99.9999%】
傅连枝盯着那串数字,盯着那两个字,盯着自己名字旁边,章全英三个字的打印体。
忽然,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。
笑声刺耳,癫狂,像玻璃渣刮过黑板。
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横流,笑得捂住肚子蜷在地上,像一条濒死的鱼。
门外,护士听见动静,敲了敲门:“傅小姐?您没事吧?”
傅连枝猛地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却咧开一个极艳丽、极瘆人的笑容,声音甜得发腻:
“我好得很呢~”
她抹了把脸,把泪痕和鼻涕一起擦掉,抓起床头柜上的粉饼,对着小镜子开始补妆。
粉底厚厚盖住青黑的眼圈,腮红用力扫出两团病态的红晕,口红涂得又浓又艳,像刚饮过血。
她对着镜子眨眨眼,嘟起嘴唇,轻轻吹了口气——
镜面蒙上一层白雾。
她伸出食指,在那层朦胧水汽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两个字:
“妈——好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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