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雾气未散。一支拂菻使团携重礼,悄然抵达论钦陵驻跸的临时行营。为首的,是牧首保罗本人。他手持金质十字架,面容肃穆,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:“将军昨日一役,非止退敌,实乃重铸君士坦丁堡之魂!昨夜全城教堂钟声彻夜不息,百姓自发涌上街头,高呼‘神佑拂菻’……不,是‘神佑唐将’!皇帝陛下已下旨,敕封将军为‘护城圣徒’,将于圣索菲亚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!”
论钦陵端坐主位,闻言只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:“护城非为圣徒之名,只为践行两国盟约。大食一日不退,吾等一日不离。”
保罗牧首笑容一滞,随即更深:“自然!自然!只是……陛下另有一事相商。”他示意身后侍从捧上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开启,内里锦缎之上,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的圆球,表面布满细密如蛛网的暗金色纹路,中央镶嵌一颗鸽卵大小的赤红宝石,幽光流转,摄人心魄。
“此乃‘赫利俄斯之心’,拂菻帝国镇国之宝,传说中太阳神赫利俄斯陨落时,心核所化。”保罗的声音低沉而虔诚,“它蕴含神力,可驱散一切黑暗与恐惧。今赠予将军,非为酬谢,实为祈愿——愿此神心之力,庇佑将军麾下将士,更庇佑我拂菻国,永沐大唐之光华。”
论钦陵目光在那“赫利俄斯之心”上停留片刻,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他未伸手去接,只缓缓道:“神心之力,吾等凡夫俗子,不敢擅动。然既蒙陛下与牧首厚爱,此物,吾当带回长安,请越王殿下亲自观瞻,或能解其中神奥。”
保罗牧首脸上笑容顿时凝固。越王房俊……那个远在万里之外、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、以奇思妙想重塑海陆格局的东方巨擘?将神心交予他手?这无异于将拂菻国最隐秘的信仰图腾,交付给一位素未谋面的异邦权臣!他张了张嘴,却见论钦陵已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姿态从容,仿佛刚才那句话,不过是询问天气。
沉默在殿内蔓延。最终,还是保罗牧首率先打破:“既……既如此,便依将军之意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陛下听闻,越王殿下近日在克里木亚大兴土木,建造‘至尊城’?不知……可需我拂菻国,派遣精通石料开采与巨型建筑的工匠?”
论钦陵终于抬眸,目光如电,直刺保罗双眼深处:“牧首阁下,克里木亚的石头,与君士坦丁堡的石头,是否同源?”
保罗牧首心头猛地一跳,脸上血色褪尽。他当然明白此问之重——克里木亚半岛地质与安纳托利亚高原相连,而君士坦丁堡的宏伟石材,恰恰来自安纳托利亚的采石场!论钦陵此问,分明是在试探拂菻国对克里木亚的实际控制力与资源调度能力!这哪里是问石头,这是在叩问国本!
他喉结艰难滚动,终是垂下眼帘,声音干涩:“……两地石脉,确有相通之处。只是……只是近年大食侵扰,商路梗阻,采石场……多有荒废。”
论钦陵笑了。那笑容温和,却无半分暖意。他轻轻放下茶盏,青瓷与木案相碰,声如磬鸣:“原来如此。那便多谢牧首美意。工匠之事,容后再议。眼下,吾等更需商议的,是这君士坦丁堡的‘新城墙’该如何修建——毕竟,旧墙既已坍塌,总不能让大食人,再寻到第二处‘黄金门’。”
窗外,牛渡河的涛声依旧浩荡东去。晨雾渐薄,一缕微光刺破云层,冷冷地,照在那枚被遗忘在紫檀匣中的“赫利俄斯之心”上。赤红宝石幽光一闪,仿佛一只骤然睁开的、疲惫而警觉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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