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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五一五章 乃父之风(第2/3页)

不存,纵有万仞高墙,亦如虚设。”他转向尼科劳斯,语速渐快,“传令:命黄金门内所有兵卒,尽数撤出三十步!将门内堆积的粮秣、器械、甚至沙袋,全部清空!另调五百精锐,持短斧、铁锥、生牛皮,于门洞两侧墙根之下挖掘斜穴——不必深,三尺即可,穴口覆以薄板,板上铺沙!再备桐油百桶、干柴千束,尽数运至门洞上方马道!”

尼科劳斯听得一头雾水,却不敢质疑,领命转身欲走。

“且慢。”论钦陵唤住他,自怀中取出一张薄薄桑皮纸,上面墨线勾勒,竟是黄金门段城墙剖面图,标注着承重柱位置、夯土层厚度、地下水位线,纤毫毕现。“按此图挖,差半寸,墙塌人亡。去吧。”

尼科劳斯双手捧图,如捧圣谕,踉跄奔去。

狄奥多西怔立原地,望着论钦陵沉静如古井的侧脸,忽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君士坦丁堡,在这位吐蕃出身的唐将眼中,竟似一张摊开的账簿,每一处罅隙、每一分虚浮,皆被朱笔圈点得清清楚楚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这图从何而来,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叹息——答案早已明了:大唐的工匠,早已将天下城池的筋骨,刻进了自己的骨头缝里。

暮色四合,牛渡河上浮起一层铅灰色的雾。黄金门段城墙在夕照中显出狰狞的锯齿状轮廓,塌陷处裸露着黄褐色的夯土断面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。大食人的攻城塔已逼近至二十步内,塔顶蒙着浸湿的生牛皮,箭矢射在其上,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塔身吱呀作响,每一次晃动,都牵扯着城墙根基处细微的呻吟。

论钦陵立于内城一处钟楼顶端,披风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,并排站着十名唐军校尉,每人手中握着一根细长铜管,管口垂着猩红火绳,火绳末端,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丸——那是改良过的“引信丸”,遇火即爆,延时精准至呼吸之间。

狄奥多西紧随其侧,手心汗湿,死死攥着剑柄。他看见下方马道上,拂菻士兵正依令将桐油倾入门洞,干柴垒成小山,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,如同无数只窥伺的鬼眼。

“将军……何时点火?”他声音发干。

论钦陵未答,只抬起左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远处,一名唐军旗手猛然挥动黑旗。

同一刹那,十根火绳同时被点燃!

嗤——嗤嗤——

细微的爆燃声在风中几不可闻。十枚引信丸依次迸出火星,火光跳跃,如十点微弱却执拗的星辰。

论钦陵五指骤然握紧成拳!

轰!轰!轰!

并非一声巨响,而是十声叠在一起的雷霆!黄金门内侧的马道、门洞上方、乃至两侧墙根下的斜穴,几乎在同一瞬腾起十团刺目的橘红火球!烈焰裹挟着灼热气浪,如巨兽之口,狠狠噬向那三座攻城塔的基座与塔身!桐油遇火即燃,火借风势,顷刻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,沿着塔身向上舔舐!湿牛皮在高温下卷曲、碳化,露出内里干燥的木料,火舌随即钻入缝隙,烈焰轰然暴涨!

最靠近城墙的攻城塔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塔身剧烈摇晃,顶端盾牌如落叶纷飞。紧接着,塔基处传来沉闷如大地心跳的“咚”一声——那是论钦陵命人埋在墙根斜穴中的震天雷,被火焰引爆!冲击波裹挟着碎石与灼热气流,狠狠撞在塔基与城墙接壤处!

哗啦——!!!

早已被掏空根基的黄金门段城墙,再也无法承受这内外夹击的巨力!整段十余丈长的墙体,如同被巨人抽去脊骨,无声无息地向内坍塌!烟尘腾起数十丈高,遮天蔽日!坍塌的夯土、碎砖、断裂的梁木,连同那三座燃烧的攻城塔,一同被吞没!烟尘深处,只听见大食士兵濒死的惨嚎,短促、凄厉,随即被更巨大的轰鸣彻底淹没!

烟尘缓缓沉降,露出一片狼藉的废墟。断壁残垣之上,火焰仍在燃烧,噼啪作响。废墟边缘,幸存的拂菻士兵呆立如泥塑,有人手中的长矛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死寂。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远处牛渡河永不停歇的涛声。

狄奥多西僵在原地,嘴唇颤抖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见论钦陵缓缓放下手,转身走下钟楼台阶,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论钦陵那句“震天雷之用,不在力之猛,而在势之巧”。此刻,他才真正懂得“势”字的分量——那不是蛮力,是洞悉万物纹理后的精准落刀;不是侥幸,是将天地山川、土木砖石皆视为棋盘上可推演的活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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