者对赏金的渴求,更不是故作清高的疏离——那是一种审视,一种确认,甚至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试探。
他忽然记起,昨日耿京呈上的监察司密报里,曾提过一事:半月前,西市码头一艘运茶船沉没,船上二十七人尽数失踪,唯有一具女尸被冲上岸,腰间系着半枚残缺的青玉珏,纹样与昭月袖口流云暗纹如出一辙。
而那艘船,隶属户部侍郎周文瀚名下商号。
周文瀚,正是今晨在御前奏对时,力主“裁撤北境军屯粮饷”的三人之一。
宁宸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,节奏缓慢,如擂鼓。
冯奇正凑近,压低嗓子:“四公子,这姑娘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看出啥了?”
“看出她吹的是《镇岳吟》第三段,‘千峰崩雪’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宁宸抬眼,望向昭月已悄然退入帘后的身影,“她袖口内侧,用金线绣着一柄断剑——断口参差,像是被人硬生生拗断的。”
潘玉成呼吸一滞:“断剑……是‘斩龙盟’旧徽!”
此言一出,满桌寂静。
斩龙盟,十年前横扫江南七州的江湖巨擘,专杀贪官污吏、盐枭恶霸,巅峰时麾下高手逾三百,盟主却始终无人见过真容。后因刺杀钦差大臣未遂,遭朝廷围剿,三年内覆灭殆尽。最后一位副盟主死前,曾于刑部大堂血书八字:“龙未斩,剑已断,魂不散。”
宁宸缓缓放下茶盏,杯底与案几相碰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
他忽然笑起来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难怪老鸨子说她艳压群芳——能活着站在这儿吹《镇岳吟》的人,全天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。”
聂良额角沁汗:“王爷,要不要……先查她底细?”
“查?”宁宸摇头,“她若真是斩龙盟余孽,此刻我们桌上每一句话,都可能让她连夜消失。与其打草惊蛇,不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冯奇正,“老冯,你儿子冯无敌,前日是不是接了件私活?替城西柳家寻一枚祖传玉佩?”
冯奇正一愣:“是啊,咋了?”
“柳家那位老太爷,二十年前,曾任江南道按察使。”宁宸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“当年围剿斩龙盟的主审官。”
冯奇正脸色瞬间变了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,”宁宸用帕子擦净手指,笑容温润如玉,“昭月姑娘既愿以《镇岳吟》开场,想必不介意听一听,十年前,谁的朱批墨迹,染红了三百份斩龙盟的结案文书。”
恰在此时,楼下忽起骚动。
一群黑衣劲装汉子簇拥着一名锦袍中年男子闯入大门,为首者腰悬蟒纹佩刀,赫然是北衙禁军副统领赵厉。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灰袍僧人,僧袍领口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——天机阁供奉!
老鸨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扑到楼梯口:“赵大人!您怎么亲自来了?这……这楼上全是贵客……”
赵厉冷哼一声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楼,最终钉在宁宸这一桌。他嘴角扯出一抹狞笑,拱手抱拳,却毫无敬意:“宁王爷好雅兴,微臣奉命巡查教坊司,特来查一件……人命案子。”
他故意拖长尾音,视线掠过宁宸,又缓缓移向珠帘深处。
“听说,今日新来的昭月姑娘,腰间佩着一块青玉珏?”
宁宸端起新沏的茶,轻吹热气,慢条斯理道:“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。不过,本王记得,教坊司归礼部管,北衙禁军的职司,该是守宫门、巡皇城——莫非,赵大人如今连姑娘家的玉珏,也归你查了?”
赵厉脸皮一抽,正欲开口,忽听珠帘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昭月不知何时又立于帘边,手中玉箫斜斜抵着下颌,眸光清冽如霜:“赵大人若查玉珏,不如先查查,您靴底沾着的泥,可是从西市码头捞出来的?”
赵厉低头,靴面确有一小片灰褐淤泥,尚未干透。
他面色陡变:“你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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