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山影之后。

他知道，今夜师妃暄这一面，不过是暴风雨前最沉寂的片刻。明日，或许后日，当“江都楚王亲赴洛阳，强索和氏璧”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燃遍整个中原，所有蛰伏的猛兽都将睁开眼睛，所有沉默的棋手都将落下第一枚棋子。

李密不会坐视；王世充不会袖手；李阀更不会甘心将洛阳拱手相让；至于那位深居禅院、号称“散人”的宁道奇……他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超然物外？

宋师道眸光幽深，如古井无波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摊开掌心。烛光下，那掌纹纵横交错，深刻如刀刻斧凿，其中一道粗粝的竖线，自腕骨直贯掌心，末端分叉，如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，又似一道蓄势待发的惊雷。

婠婠的目光，悄然落在这道掌纹之上。她忽然想起，数月前在江都，她曾亲眼目睹宋师道一拳轰塌一座三丈高的青砖箭塔。那塔基碎裂时，地面并未震动，唯有塔身内部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“咔嚓”声，仿佛整座塔的骨骼，都在那一瞬被硬生生碾断。

原来，最锋利的刀，并不需要出鞘。

最狂暴的雷，亦能在云层深处无声酝酿。

她收回目光，对大鹤儿道：“去，把窗子全打开。这曼青院的酒，该醒醒了。”

大鹤儿脆声应诺，蹦跳着跑去推窗。夜风汹涌灌入，吹得烛火疯狂摇曳，将三人身影在墙壁上撕扯、拉长、扭曲，最终又归于一片混沌的明暗交界。

窗外，尚秀芳的歌声已至尾声，余音袅袅，绕梁不绝。

而宋师道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，像一尊刚从万载玄冰中凿出的神祇雕像，沉默，却蕴着足以熔金煮海的炽热。

洛阳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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