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妃暄迷迷糊糊走出书房,还是没能想通,为何自己会那般自负,竟从未考虑过自荐失败的可能。
楚王可是有“不好美色”之称的男人啊!
好在结果不错,楚王总算是答应了,并未因她的自负而恼火。
...
师妃暄莲步轻移,踏入包厢,青衫下摆如水波微漾,未沾半点尘埃。她目光澄澈如秋潭,掠过婠婠时略作停驻,笑意温婉却不带丝毫温度,继而转向宋师道,双手合于身前,微微颔首:“楚王安好。静斋师妃暄,奉师命而来,有礼。”
宋师道端坐不动,袍袖垂落膝上,指尖搭在膝头,似无意轻叩两下,节奏从容,如观云卷云舒。他抬眸一笑,眸光清朗,并无半分被突兀闯入的讶异,反似早已候着这一面:“师小姐来得恰是时候。方才与秀宁公主谈了半晌,正说到‘天命所归’四字——不知静斋可愿解一解,这‘天命’二字,究竟落在哪只手掌之中?”
师妃暄唇角微扬,未答先问:“楚王既言‘天命’,可知何为‘命’?何为‘天’?”
“命者,势也。天下大势,浩浩汤汤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宋师道声调平缓,却字字沉如金石,“天者,非苍穹之虚名,乃万民之心、九州之土、百代之史、千军之血所凝成之公理。此理无声,却比雷霆更烈;此理无形,却比长城更固。静斋若以一己之见、一家之训,代天立命,岂非以人代天,僭越太过?”
婠婠闻言,眼尾微挑,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划,发出极细一声“铮”。她没开口,但那声轻鸣,已如冷刃出匣,悄然割裂包厢内本就绷紧的气机。
师妃暄却神色不变,甚至眼睫都未颤动一下。她静静听完,忽而轻叹一声,那叹息如风过松林,不带悲喜,只余空明:“楚王所言之势,确为大势。然大势如江河奔涌,其间亦有暗礁、漩涡、断崖、支流。静斋不敢代天立命,唯愿持璧为鉴,照见人心之诚伪、器量之广狭、志业之远近、德行之深浅。和氏璧非金非玉,实乃一面心镜——楚王若能坦荡映照,自当取之无愧;若心藏雾障,则纵夺之于手,终将失之于心。”
“心镜?”宋师道低笑一声,竟真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五指缓缓张开,仿佛托起一轮无形明月,“师小姐可愿一观?”
话音未落,一股沛然莫御的浩荡气息自他掌心升腾而起——非真气,非内力,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“存在感”,如日初升,光明遍照,灼灼不可直视。包厢内烛火骤然一凝,焰芯挺直如针,光影摇曳却不再晃动;空气微微嗡鸣,似被无形之力抚平褶皱;连大鹤儿手中那块刚咬了一口的糕点,酥皮边缘的碎屑都凝滞半空,迟迟不坠。
婠婠瞳孔一缩,脊背本能绷紧,指尖再次按上剑柄。她不是惧,而是惊——这气息中毫无杀意,却蕴着一种绝对的“不可违逆”。仿佛眼前之人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天地法则的具象化身,举手投足间,自有万钧定力。
师妃暄终于变了颜色。
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,第一次泛起细微涟漪。那不是惊惶,而是一种久居高台、俯瞰众生后,骤然望见一座比昆仑更高、比东海更阔的山岳时,灵魂深处本能的震颤。她修习《慈航剑典》数十载,早臻“止水”之境,心湖澄澈,纤毫毕现。可此刻,面对宋师道掌中升腾的这轮“心月”,她竟觉自己那引以为傲的“止水”,竟如微尘浮于瀚海,渺小得几欲消散。
她下意识后退半步,青衫衣袂无风自动,裙裾拂过门槛,发出极轻一声窸窣。这半步,是静斋传人百年来,首次在他人面前失却“不动如山”的仪轨。
宋师道掌心光芒徐徐收敛,笑意依旧温和:“师小姐所言心镜,本王亦有一面。不照人心,只照‘道’。静斋之道,在‘止’;本王之道,在‘行’。止者,守心之静;行者,破障之锐。静斋择主,重在‘可教化’;本王治世,重在‘不可阻滞’。师小姐若执意以心镜照人,本王便以掌中‘行道’,为你劈开一条通途——你可愿踏?”
师妃暄沉默良久,久到窗外庭园中尚秀芳舞袖翻飞的乐声都似隔了千山万水。她终于抬眸,眸光清澈依旧,却多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:“楚王之道,锋芒太盛,恐伤天下元气。”
“元气?”宋师道目光一凛,如电光劈开云幕,“隋室崩坏,十室九空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此等残局,还需什么‘养元气’?需的是快刀斩乱麻,是雷霆涤寰宇!静斋若畏锋芒,不如退守山林,焚香诵经,莫再妄言替天择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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