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稀薄的牛乳,缓缓淌过窗纸,在泥地上铺开一道灰白。阿能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只将自己往被褥深处又蜷了蜷,仿佛要藏起昨夜所有未落定的心跳与未出口的言语。身下褥子微潮,是昨夜水汽浸染未干,凉意贴着脊背爬上来,却奇异地不使人清醒,反而催出更深的倦怠——像被什么温热而沉重的东西压着,又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托着,悬在半梦半半醒之间。
她听见竹榻那边极轻的呼吸声,均匀、绵长,带着一种近乎苦修的克制。那声音本该令人安心,可阿能耳根却悄悄烫了起来。她想起昨夜帐缝里窥见的那一幕:长兄垂目端坐,僧衣宽袖滑至小臂,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,指节分明,拨珠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,唇间无声翕动,仿佛每一粒檀木都在他指尖磨出火星,而那火,全被他咽回腹中,烧得眉心紧蹙,额角沁汗,喉结却始终绷成一道不肯松动的弧线。
可笑么?不。阿能心里浮起一丝凉意,又迅速被更灼热的东西覆住——不是羞耻,是焦躁,是几乎要咬破舌尖才压下去的挫败。她原以为水汽氤氲、肌肤微红、发丝滴水,是刀刃出鞘前最锋利的寒光;她算准了他伤腿不便、净室逼仄、烛火昏暗,算准了他救人心切、避无可避、退无可退……她甚至算准了他抱她出来时胸膛滚烫、手臂微颤、气息粗重如鼓风机杼。她只漏算了一样:他竟真能以血肉之躯为炉鼎,将那奔涌如沸的欲念,一寸寸碾碎,一粒粒数进佛珠里,再咽下去,连一声喘息都不肯溢出唇外。
这比拒她于千里之外更叫人发狂。
阿能终于掀开眼皮,目光先落向竹榻。长兄仍维持着昨夜的姿势,只是膝上搭了件薄薄的外袍,闭目静坐,眼睫在晨光里投下两弯浓重的阴影,衬得整张脸愈发清瘦冷硬,像一尊被雨水冲刷多年的石佛,表面温润,内里是千钧难撼的岩芯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,指尖却无意识掐进掌心。疼。这疼让她清醒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从前那些试探、撒娇、示弱,不过是在他筑起的高墙下徒劳叩门。这堵墙不是由礼法砌成,而是由他自己亲手凿刻的——用十年如一日的晨课,用三年守孝时未曾断绝的素斋,用智藏禅师临终前那一句“持戒非缚身,乃缚心猿”的偈语。他早已把自己钉在“长兄”这个位置上,钉得比任何律令都深。若想撬动,便不能敲门,得掀墙基。
念头一起,阿能心头竟莫名一松,仿佛久溺之人忽见一线天光。她不再纠结于昨夜他为何不碰她,而是开始盘算:他既把欲念压进佛珠里,那便说明,那欲念确然存在,且汹涌得需以苦行镇之。既存在,便有迹可循,有隙可钻。佛珠能数,心猿却未必能锁死。尤其当它被一个日日相伴、形影不离、又刻意撩拨的“妹妹”日夜啃噬……
窗外传来阿银喂鸡的咕咕声,还有小金堂姊家隐约的唢呐调子,喜庆得刺耳。阿能掀开衾被坐起,动作很轻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,脚趾蜷缩了一下。她走到铜镜前,抬手解开中衣领口几颗细密的盘扣,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淡粉痕迹——那是昨夜热水浸泡后留下的,像一瓣初绽的桃花,怯生生伏在雪白颈项之下。她指尖轻轻拂过,又缓缓向上,描摹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,描摹自己唇上因一夜辗转而略显干涩的纹路。镜中女子眉目依旧清丽,可那清丽里,已悄然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与执拗,像春水底下悄然蔓延的水草,柔韧,缠绕,不见锋芒,却自有其不可逆的走向。
她转身,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素布小包袱上。那是她昨日悄悄塞进去的——一小包荀处默从县城带回来的安神香料,混着几片晒干的紫苏叶。寻常人家熏香,多用松柏艾草,这紫苏叶却是阿能特意寻来的。她曾听处默提过,此物性辛温,入肺脾经,能疏肝理气,更有一桩隐秘效用:若与少量薄荷同燃,烟气清冽中带一丝微麻,吸入肺腑,易使人神思浮动,心绪难宁,尤擅扰人入定之境。
阿能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。她取过包袱,指尖捻起一片紫苏叶,凑近鼻端嗅了嗅,那点辛香直冲脑门,竟让她眼尾微微发痒。她小心将叶子折成细条,又取出那包安神香料,用指甲挑出极细微的一撮,混入其中,手指揉搓几下,再抖落掉多余粉末。整个过程无声无息,如同在绣一幅无人得见的暗纹。
这时,竹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阿能倏然抬头,只见长兄已睁开眼,正望着她。晨光勾勒他侧脸轮廓,下颌线绷得极紧,目光却沉静如古井,没有质问,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,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微末动作,却懒得拆穿,只等她自己撞上南墙。
阿能心头一跳,脸上却瞬间换作懵懂:“阿妹醒了?被吵醒你了吗?”她快步走过去,裙裾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,“被正想着,今日该去帮阿银嫂子备嫁,可又怕……”她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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