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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还记得我?”刘芳喉结微动。
“记得。”陈鹤年拍拍他肩膀,“你听音准,辨频段,记数据,比我们研究生还狠。可惜啊,厂里那帮人不识货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刘芳肩头,“不过,你今天这身打扮,不像来蹭暖气的。”
“我想建一个真正专业的声学测试环境。”刘芳从包里拿出一叠手绘草图,“不是歌舞厅那种糊弄人的‘震撼效果’,是让每个音符都干净、清晰、有呼吸感。陈老师,您能帮我看看这些设计有没有硬伤吗?”
陈鹤年没接图纸,反而问:“你打算投多少?”
“八十万。”刘芳答得干脆,“专款专用,不挪作他用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刘芳穿过音乐学院幽静的林荫道,走进一栋爬满藤蔓的旧红楼。推开三楼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,里面是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——四壁贴着深褐色吸音棉,天花板悬着规则的蜂窝状扩散板,地面铺着厚实的橡胶垫。角落里,一台老旧的德国Brüel & Kj?r分析仪正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“这是我的‘耳朵’。”陈鹤年说,“三十年了,没换过地方。你刚才那张图,五楼设备间的减震基座,少画了一层弹簧阻尼层。另外,包间墙面的隔音,不能只靠矿棉——得用‘双层错缝石膏板+空气层+阻尼胶’复合结构,否则低频穿透根本挡不住。”
他走到墙边,用指关节敲了敲吸音棉覆盖的墙壁,声音闷而实:“听到了吗?这才是真正的‘静’。你做的不是KTV,是声音的容器。容器坏了,再好的酒,也漏光了。”
刘芳站在那里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,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,在冰冷的钢管切割机旁,第一次听见金属共鸣的震颤——那声音如此真实,如此不容置疑。
他郑重鞠了一躬:“谢谢陈老师。这八十万,我给您留十五万,专用于采购您指定的材料和人工。”
陈鹤年摆摆手:“钱我不要。我只要一个承诺——将来你开业那天,让我第一个进去听。不是听歌,是听墙。”
离开音乐学院时,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锦江河面。刘芳没急着开车,而是沿着河岸慢慢走。河水浑浊,浮着几点枯叶,但水声潺潺,自有其固执的节奏。他想起陈家那扇糊着报纸的玻璃窗,想起周教授送的那本声学手册,想起陈鹤年敲击墙壁时指节发出的沉闷回响。
所有坚硬的东西,原来都藏着柔软的内核。所有看似不可逾越的墙,只要找到它最脆弱的共振频率,轻轻一叩,便可能应声而开。
回到魏国强,已是华灯初上。刘芳推开二楼一间空荡荡的屋子——这是未来KTV的“试音间”选址。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军绿色工具包,取出卷尺、水平仪、记号笔,开始在水泥地上仔细测量、标注。粉笔线在昏黄灯光下延伸,像一道无声的宣言。
忽然,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还有塑料袋窸窣的声响。
“杨帆哥!”
柳絮扎着高马尾,额角沁着细汗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,里面露出几叠崭新的歌单打印纸。她跑得脸颊绯红,眼睛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星光。
“我……我把1978到1992年的港台流行曲,全按歌手和发行年份重新归类了!”她把蛇皮口袋放在地上,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翻开来——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,页脚还粘着小小的便签条,“你看,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版权在宝丽金;罗大佑的《之乎者也》,版权在滚石;还有谭咏麟的《爱在深秋》,这个……这个我查了两天,好像需要单独联系香港的唱片公司授权……”
刘芳静静听着,没打断。他拿起笔记本,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字迹,最后停在其中一页——上面贴着一枚小小的干桂花标本,旁边用蓝墨水写着:“《千言万语》- 邓丽君 - 1973 - 歌词里有‘千言万语,不知从何说起’。杨帆哥,我觉得这句话,特别适合咱们的第一首试唱曲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穿过玻璃,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。刘芳没说话,只是弯腰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崭新的、漆皮锃亮的红色记号笔,递给她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他说,“以后,所有版权备注,都用这支笔写。红色,醒目,也吉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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