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《电声器件原理》还在我这儿压着呢，借了八年，该还了吧？”

刘芳脚步一顿，回头，笑了：“周老师没走？”

“走？我这店就是他当年教我摆摊时教的。”老头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目光锐利，“他常念叨你，说你记笔记的劲儿，像要把字刻进骨头里。”

刘芳没接话，只是把书抱紧了些，转身汇入街边人流。暮色四合，霓虹初上，建设路上开始飘起麻辣烫的香气，混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与少年追逐的呼哨。他忽然想起重生那天，在厂门口被宣布开除时，天空也是这样的蓝，蓝得刺眼，蓝得让人想哭。

可现在，他手里攥着的不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，而是一本翻旧的声学手册，和一张刚签下的、印着鲜红公章的租赁合同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整，牛市口街道办事处三楼会议室。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深绿色桌面上投下清晰的条纹。刘芳西装笔挺，袖口露出一截腕表银链；柳志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；杨帆则套了件藏青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前妻留下的素圈戒指——没摘，也没戴婚戒，就那么安静地套在那里，像一道未愈合又不再流血的旧疤。

金学武最后一个进门，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，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。他没坐，而是倚着门框，笑呵呵地环视一圈：“哟，人都齐了？王主任，您可得给咱做个见证——这合同一签，魏国强就姓‘杨’了！”

王主任五十出头，圆脸，肚子微凸，手里捏着一支红笔，笑得眼角挤出鱼尾纹：“金哥说话就是敞亮！来来来，刘总，柳师傅，杨经理，签字吧！”

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。刘芳落笔沉稳，力透纸背；柳志洲写得慢，一笔一划，像在钢板上刻字；杨帆则略一停顿，盯着合同末尾“乙方：帆远电子通信有限公司”那一行看了两秒，才提笔签下名字。

金学武凑过去，指着合同附件里一页打印稿：“喏，这是咱们安保协议的副本——每月一万八，含食宿、制服、意外险，另加一成净利润分红。杨老板，这钱……”

“明天打款。”刘芳合上合同，抬眼，“现金，送到你茶馆。”

金学武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用力拍了拍刘芳肩膀：“好！够意思！”

签完字，众人起身，王主任热情挽留：“中午食堂有回锅肉，还有新炒的嫩豌豆尖，一起搓一顿？”

“不了，王主任。”刘芳摇头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A4纸，“这是魏国强的初步改造方案，您先过目。一楼大厅改入口门厅和接待区，二楼至四楼全部打通做包间，五楼设VIP专属层和设备机房。所有墙体拆除、水电重布、消防喷淋、隔音棉填充……施工图我已约了深圳的设计院下周飞过来现场勘测。”

王主任接过图纸，只扫了一眼，便啧啧称奇：“嚯！这图纸……比我们街道办盖章的文件还规整！”

走出街道办大门，秋阳正烈。杨帆抹了把额头的汗，忽然问：“杨帆，你说的那套JBL音响，真能比歌舞厅那个‘狮子吼’强那么多？”

刘芳没答，只抬手一指马路对面——那里正停着一辆满载建材的东风卡车，车厢板掀开着，露出几只深灰色的巨大纸箱，箱体印着醒目的白色英文：“JBL CONTROL SERIES”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刘芳说，“那是第一批样品，三天后到货。深圳那边答应，派两个工程师随货过来，现场安装、调试、培训。下周，我要在魏国强二楼空地上搭一个简易试音间——一块隔音板，一套音响，一台点歌机，一杯啤酒。谁来听，都免费。”

柳志洲眼睛亮了：“那……小絮也能来？”

“当然。”刘芳点头，“第一场试音，就请她来挑歌。”

当天下午，刘芳开车直奔成都音乐学院。他在行政楼外等了四十分钟，终于等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拄着拐杖出来。老人叫陈鹤年，是华西大学声学实验室的老主任，也是前世为数不多真心赏识他、愿意带他做实验的导师。

“陈老师，打扰了。”刘芳双手递上名片，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
陈鹤年眯着眼看了看名片，又抬眼打量刘芳，忽然笑了：“刘工？我记得你。那个总在实验室蹭暖气、半夜蹲在消声室里听频谱仪‘唱歌’的小伙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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