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离没答,只看向青清。
青清深深吸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——非官印,非门派令,是块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铜牌,正面铸着“宣城杂役司”五字,背面却被人用刀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,全是人名。
“这是三十年前,宣城最后一任杂役司主簿留下的。”她指尖抚过那些凹痕,“他临终前把铜牌熔了,浇进城墙砖缝里。后来城墙重修,这块铜牌被挖出来,辗转到了我手上。”
她将铜牌递给周离。
周离接过来,铜牌入手冰凉,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细看,那些小字并非刻写,而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点点扎出来的,每一处针孔都深陷铜肉,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周离问。
“因为他知道,”青清望着远方宣城方向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只要名字还在,人就还没死透。”
风又起了。
这次带着宣城方向飘来的墨香——是新研的松烟墨,混着宣纸蒸腾的竹浆气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被烈日晒过的血腥味。
雕哥突然昂首长唳,翅尖指向西南。
周离顺着望去——三十里外,宣城西门楼顶,一面玄色大旗正猎猎招展。旗上没有字,只有一枚赤金印章的烙痕,形如枷锁,四角各钉着一具干瘪尸骸,衣襟上赫然绣着“杂役”二字。
“那是……”唐珂声音发紧。
“宣纸司督造衙门的旗。”白荧轻声道,“他们用杂修的骨灰调墨,说这样印出的符纸,镇邪效果最好。”
周离没说话。
他默默解开包袱,取出七个香囊中唯一没拆封的那个——绣着“离”字的香囊。他解开系绳,倾倒出来,并非香料,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混着几片枯叶残梗。
“这是什么?”青清问。
周离捻起一点粉末,放在鼻下轻嗅:“沉沦洞底黑石刮下来的屑。还有……昨天扫院子时,从墙缝里抠出来的。”
他摊开手掌,粉末在日光下泛出幽微金芒,细看竟如无数微小符箓在游动。
“他们以为削掉名字就能抹掉存在。”周离忽然笑了,笑容很冷,却亮得惊人,“可名字是刻在骨头里的。骨头烂了,灰还在。灰吹散了,土里还长得出草。”
他俯身,将粉末均匀撒在官道中央。
风过,粉末腾空而起,竟不四散,反而聚成一道纤细金线,笔直射向宣城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周离直起身,拍净手心余灰,“去宣城。”
“不处理他们?”唐珂指指跪地的霸天帮。
“不用处理。”周离望向陈砚,“狗剩,你愿不愿意跟我学点东西?”
陈砚愣住,随即拼命点头,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。
周离弯腰扶起他,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黑石珠子——共十八颗,是沉沦洞底黑石所制,每一颗都沉如铅汞。“先戴着。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它捏扁再还我。”
陈砚双手捧着珠串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还有你们。”周离看向霸天虎,“我不收徒,但可以教你们一件事——怎么让木头刀,真正砍出血。”
霸天虎呼吸一滞。
“正修怕野火?”周离转身走向马车,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野火是怎么从他们自己的灶膛里烧出来的。”
马车启动时,周离忽然回头。
他看见柳三娘悄悄把陈砚护在怀里,王瘸子用拐杖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黄”字,赵铁嘴从怀里掏出半截断笛,就着官道裂缝吹出一声喑哑长音——
那声音不成调,却让整条官道的青砖缝隙里,同时钻出细如发丝的金线,蜿蜒追着马车而去。
黄四蹲在周离肩头,尾巴尖轻轻卷住他一缕头发。
【他们记得你娘的名字。】她忽然说,【你娘记得他们的名字。现在,你也记住了。】
周离没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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