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笔画落成的刹那,整条官道地面微微震颤——不是地震,是某种更沉的东西苏醒了。霸天虎身后一个拄拐的老妇人猛地抬头,浑浊眼睛里竟映出一点金光;陈砚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,那里有一颗褐色小痣,此刻正微微发烫;就连那几个涂漆木刀的壮汉,手背青筋突突跳动,皮肤下隐约浮起蛛网般的淡金纹路……
周离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纹路。
沉沦洞底那块黑石上,就有相似的裂痕。不是天然形成,是被人一刀一刀刻进去的——刻的正是黄大仙三字的变体篆形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向黄四。
黄四甩甩尾巴,爪子抹平地上字迹,轻飘飘道:【不是我写的。是他们写的。】
“谁?”
【所有被削掉名字的人。】
空气凝滞。
唐珂捏着鱼皮的手指僵住,鱼皮渣簌簌掉在地上。白荧指尖微颤,将那本《匠户杂流篇》抱得更紧了些。青清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寒意尽褪,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钝痛。
“周离。”她忽然唤他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娘绣的香囊,线头为何总是往右偏三度?”
周离一愣:“……习惯?”
“不是习惯。”青清摇头,“是你娘年轻时,在宣城织造坊做过三年绣娘。坊主教她们绣龙纹,说‘龙首须朝东,线势要迎日’。可你娘总绣错——她把龙首往西偏了三度。”
周离怔住。
“因为那三年,”青清声音低下去,“织造坊后巷有个瘸腿老道士,每日清晨摆摊替人写家书。你娘每绣完一匹缎子,就去替那些不识字的杂修抄信。抄的是同一句话:‘儿在宣城安好,勿念。’”
“……”
“那些信寄不出去。”青清望着霸天虎,“因为收信地址全被划掉了。官府说,宣城户籍册里,没有‘杂修’这一栏。”
周离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弯腰,拾起地上那把木刀,又从怀中掏出自己那柄侠客剑——剑身古朴,剑脊隐有云纹,是洪筹所赠。他左手持剑,右手握刀,双臂平举,剑尖与刀尖遥遥相对。
“青清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过,正修最怕什么?”
“野火。”青清答得极快。
“那野火怎么来的?”
“风助。”
“风从哪来?”
青清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从他们捂得太严的炉膛里。”
周离也笑了。
他手腕一翻,侠客剑倏然出鞘三寸,剑气未发,却有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剑意,是某种更原始、更粗粝的东西,像沉睡千年的火山口第一次渗出硫磺气。
霸天虎脸色剧变。
他认得这气息。
三年前,他还在百术廊坊学五行艺术时,曾亲眼见过一个杂修被正修围堵在死巷。那人浑身燃起金焰,不是道火,是皮肉烧穿后露出的骨头在发光。最后那骨头化作灰烬,风一吹,竟在青石板上烙出三个字:
**黄大仙。**
和刚才黄四划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霸天虎嘴唇发白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。”周离打断他,收剑归鞘,将木刀轻轻放回陈砚手中,“但我认识一个被你们划掉名字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所有人:“她叫高铃儿。不,她叫储君。她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——陈砚、柳三娘、王瘸子、赵铁嘴……她记得你们去年冬天在南市桥洞下分食半只烤雁,记得你们把最后一块饴糖塞进陈砚嘴里,记得你们用旧绸缎给柳三娘的女儿缝过一条红肚兜。”
陈砚猛地抬头,眼泪砸在木刀上。
“她记得。”周离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但她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唐珂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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