腕上。他转身,看向众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眼底深处,有某种沉重的东西缓缓沉淀下来,又悄然融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路还长。”
众人默然跟上。走过那株古槐时,唐珂忍不住回头张望。树影婆娑,光影斑驳,那道树洞幽深如故,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觉。
唯有周离腕上木镯,在穿过树影的刹那,内里那道歪斜符纹,无声亮起一瞬微光,旋即熄灭。
马车停在宣城西门外十里坡。坡上野花烂漫,远处宣城城墙如一条苍灰色巨龙盘踞,城楼高耸,飞檐斗拱间,几缕青烟袅袅升腾,不知是炊烟,还是炼丹炉中逸出的丹气。
李七跳下车辕,抹了把汗:“诸位,到了。西门人少,守卫松些,我已打点妥当,只消报上洪大人名号,便可入城。”
周离仰头望去。城墙高逾十丈,砖石斑驳,铭刻着无数风雨刀痕,也刻着无数代修士的印记。城门洞开,如巨兽之口,幽深难测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撕下的那张日历。宜出门,宜履行,宜尬了给木,宜在睡醒后对着黄大仙的石像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叫声黄爷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硬邦邦的香囊——唐珂的,里面一百两银票硌着胸口。
他抬手,郑重地、缓慢地,对着那巍峨城门,深深一揖。
不是对城,不是对官,不是对天。
是对自己。
对那个在茅厕里痛到灵魂出窍、却最终笑着推开厕所门的周离。
对那个体内八千刻道蚀翻涌如海、却仍记得在香囊上绣歪扭“离”字的周离。
对那个被老槐公一指点中心口、却未生惧意,只觉肩头一轻的周离。
青清无声立于他身侧,剑鞘轻点地面,发出笃的一声轻响。
唐珂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喂,你这拜的……是哪路神仙?”
周离直起身,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
“拜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以后的路,得我自己,一寸寸,走过去。”
风过宣城,卷起坡上野花细碎的花瓣,拂过他额前微乱的发。他抬脚,迈步,走向那幽深城门。
身后,黄四尾巴尖儿一甩,铜铃清越,叮当一声,脆响入云。
路在脚下,也在心里。
门在前方,也在胸中。
而那八千刻道蚀,不再只是悬顶利剑。
它们是他血脉里奔涌的暗河,是他骨头上生长的荆棘,是他每一次呼吸间,与这浩渺天地,最真实、最疼痛、也最滚烫的契约。
他走进去。
光影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像一道无声开启的、崭新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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