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浓重的羊膻味混着松香扑面而来。郑老板正坐在藤椅上拨算盘,算珠噼啪响,见是他来了,眼皮都没抬:“又来割羊毛?”周卫军把皮子往柜台上一铺,没说话,只将猞猁皮正面朝上。郑老板拨算盘的手指僵住了,算珠卡在半空,他猛地挺直腰背,一把抓起皮子对着窗缝的光细细瞧,鼻尖几乎蹭到毛尖:“啧……这毛色!这韧度!哪儿收的?”周卫军慢条斯理掏出烟盒,抖出一支烟递过去:“昭苏南市,一个哈萨克小伙子抵债的。”郑老板叼着烟,火柴梗在鞋底划出一溜火星:“八十?”“嗯。”“嘿!”他突然拍了下大腿,烟灰簌簌落进算盘格子里,“上个月有人送张雪豹皮来,我出六百,人家嫌少,转头卖给乌城外贸了!你这张虽不如雪豹稀罕,但品相胜它三分——五百五,行不行?”周卫军叼着烟没点火,只盯着郑老板耳后那颗痣:“郑叔,您这价……比昨儿我估的还低二十。”郑老板愣了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玻璃门嗡嗡作响:“好小子!学会压价了?行,五百八!再加二十斤羊毛票——你上回拉的货里,漏了三捆没过秤,我给你记着呢!”两人击掌成交时,周卫军瞥见柜台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《参考消息》,头版赫然印着“苏联考古队在中亚发现唐代佛教遗址”,报道角落配着张模糊照片——那佛寺残碑上的“卍”字,竟与他昨夜刷洗的花钱如出一辙。
回家路上,周卫军特意绕去邮局买了两张汇款单。填收款人时笔尖悬在半空:该写“陈素英”还是“陈玉秀”?最终他划掉第一个名字,在第二栏郑重写下“母亲陈玉秀”,汇款金额填了四百五十元。邮局姑娘盖章时随口问:“寄给巩留县的?这年头寄钱还带附言啊?”周卫军点点头,在附言栏写:“山药蛋种子已买好,秋后刨坑深些,别让耗子啃了根。”姑娘笑着戳戳单子:“您这妈种地比种金子还金贵!”他接过汇款单,指尖抚过那行字,仿佛看见母亲蹲在菜畦边,裤脚沾着泥点,正把一粒粒饱满的山药蛋埋进松软的黑土里。
推开院门时,周红梅正踮脚够晾绳上的床单,阳光穿过棉布缝隙,在她后颈投下细密的光斑。她回头一笑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拧干的床单:“郑老板收了?”周卫军把汇款单塞进她手心:“钱先寄回去,皮子钱留着买电视。”周红梅低头看单子,睫毛在光里颤了颤:“……妈知道你寄钱,肯定又偷偷哭。”“让她哭去。”周卫军弯腰提起井边那只空陶罐,罐底残留的泥土簌簌落下,“哭完了,兴许能把咱们藏在粮仓顶棚里的那坛子酒也哭出来——你忘了?去年收麦子时,咱俩埋的杏子酒。”周红梅眼睛倏地亮了:“你不说我真忘了!那酒现在该泛蜜色了吧?”“准泛了。”他掂了掂陶罐,罐身冰凉,“等电视搬回来那天,咱们就启封。不过得先找个懂行的看看这罐子——昨儿撬土时,底下好像还有东西垫着。”话音未落,隔壁老太太的骂声又穿透院墙:“……谁家闺女大清早哼小曲?不知道丧期还没满三个月?!”周红梅吐了吐舌头,把汇款单仔细折好塞进衣兜,转身跑向厨房:“快躲着!我妈听见‘丧期’两个字又要烧纸钱了!”周卫军笑着摇头,把陶罐抱进屋,放在东墙根下。阳光正一寸寸爬过罐口,在灰白的釉面上镀出一道窄窄的金边——那光芒如此安静,仿佛百年来从未挪移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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