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周卫军开车去特克斯,任务是两天时间。
周卫军算了算,当天就能开到特克斯。从市里到特克斯是一百二十公里,从特克斯到杜万山他们所在的生产队,近一百六十公里。
如果赶一赶的话,晚上能到...
摊主始终没抬过头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干裂的嘴唇和一截青灰的下颌。高光明蹲下身时,那人手指在陶罐边缘无意识地抠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——不是晒干的浮土,是深埋地下多年、吸饱了地下水又经冷热反复挤压才凝成的硬壳。
“这罐子……能打开看看吗?”高光明轻声问。
摊主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“嗯”,没动。
高光明小心捧起陶罐。入手比预想中沉,罐腹微鼓,底座略收,口径约莫十五公分,高不过二十。白条纹是用矿物颜料绘就,线条粗拙却有走势,像几道被风扯散的云,又似蜷曲的蛇身。他拇指蹭过罐口内沿,一道细密的刻痕硌了指腹——不是烧制时留下的,是后来用铁器浅浅划进去的,歪斜,断续,只有一道。
“这纹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老东西吧?”
摊主终于掀了掀眼皮,目光浑浊,扫过罐身,又落回自己抠泥的手指上:“挖出来的。土里埋着,没烂。”
旁边卖马鹿角的汉子听见动静,探过头来嗤笑:“挖啥挖?前山那片坟堆子早让人刨八遍了!去年团场拉沙子,推土机一铲下去,棺材板子都翻出来,还带铜钉呢!”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你当这是乌孙王陵?那是穷鬼堆!”
高光明没接话,只把陶罐翻转过来。底部果然有裂痕,细如发丝,蜿蜒半圈,但未贯穿。裂口边缘泛着灰白,不是新茬,是经年累月渗水氧化后的钙化层。他指尖沿着裂缝轻轻摩挲,触到一处微凸——不是修补的痕迹,是烧制时胎土未匀留下的小疙瘩,被岁月磨得圆润,却依旧可辨。
“多少钱?”他直起身。
摊主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看向他。那眼神里没有市侩的试探,倒有种钝刀割肉般的疲惫:“三十。”
周围几个摊主都愣了。卖狼皮的维族老头正剔着牙,闻言把牙签往地上一扔:“三十?他哄娃娃呢!这破罐子装水漏,装酒馊,顶多五毛钱买回去腌咸菜!”
高光明没反驳,只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元钞票,纸面还带着体温。他把钱叠好,轻轻放在陶罐旁那堆锈钱上。铜钱上的泥屑簌簌抖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。
摊主盯着钱看了三秒,突然伸手抓过,攥进掌心,指节绷得发白。他猛地弯腰,从摊布底下拽出个油纸包,一层层剥开——里面是半块风干的马肉,硬得像木头,表面爬满灰白霉斑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油纸包塞进高光明手里,动作快得近乎粗暴,“换这个。罐子……你拿走。”
高光明没推辞。油纸包沉甸甸的,透出陈年油脂的微腥。他低头嗅了嗅,霉味底下,一丝极淡的甜香钻出来,像是晒透的杏干碾碎后混着松脂的气息。他心头一跳——这味道他闻过,在郑老板家那间堆满旧货的库房角落,一只蒙尘的锡匣子里,几块同样发霉的干肉就散发这种气味。郑老板当时只说:“老牧民存的‘古肉’,说是祖上传下来,饿极了嚼一口,能顶三天。”
“这肉……放多久了?”他问。
摊主已扭过头去,正用指甲刮擦铜护臂上的绿锈,声音闷在鸭舌帽下:“比罐子早埋十年。”
高光明不再多言,夹起陶罐,油纸包塞进衣兜,转身欲走。刚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他回头,见摊主正盯着他夹罐子的手腕——那里露出一截蓝布袖口,袖缘磨得发白,针脚细密,是周红梅昨夜灯下补的。
摊主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然开口:“……宁远来的?”
高光明脚步顿住。
“前山坟堆子,”摊主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被远处叫卖烤包子的吆喝盖过,“西边第三道山梁,塌了半截的石头庙后面……有洞。雨季水从洞口流出来,带泥,带沙,还带……银光。”
高光明呼吸微滞。他想起昨天在供销社库房,何主任指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地图说过的话:“昭苏南面山里,清朝老金矿不止一处。天山公社那边,前些年还有人拿砂金换盐巴,说是从‘龙眼’里淘出来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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