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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花钱带来的新变化(第2/2页)

掌心温热干燥。她忽然想起早上剥猪皮时,别克老婆教她的法子:刀刃得顺着鬃毛长势走,不能逆着刮,否则皮子会裂。人也一样,有些话得顺着筋脉说,有些事得顺着日子过。她把两张电影票轻轻按在玉秀姐手心:“进去吧,趁凉快。”

放映厅里光线昏暗,胶片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银幕上正演到老万赶马车穿过青松岭,马蹄扬起尘土,松涛阵阵。陈玉秀和玉秀姐并排坐在中间排,木凳冰凉。玉秀姐剥开一颗瓜子,把仁儿放在手心吹了吹,递给陈玉秀。陈玉秀含住,舌尖尝到一点微咸的香。就在这时,她感到身旁的玉秀姐身子微微一僵——前两排,何雨峰正把那本《烈火金刚》摊在膝盖上,书页翻动间,一张折叠的纸片滑落下来,飘到玉秀姐脚边。

玉秀姐下意识捡起,展开。是张信纸,字迹刚劲,抬头写着“致玉秀同志”——是周卫军的字。她手指一颤,纸页边缘蹭过陈玉秀手腕,留下点微痒。陈玉秀侧过头,借着银幕映出的幽光,看见玉秀姐耳根红得像浸了血,而那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洇透纸背:

“野猪獠牙我磨平了,怕扎手。你别怕,往后日子,我替你扛着。”

信纸背面,还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猪头,猪头上方顶着两根弯弯的獠牙,牙尖儿被细心地涂成了白色。

银幕上,老万扬鞭大喝:“驾——!”马车轰隆驶过山梁,松针簌簌震落。玉秀姐把信纸折好,悄悄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。那里还放着半块早上胡明星塞给她的桃酥,酥皮酥脆,甜味儿在口袋里静静弥漫开来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应答。

电影散场时已近黄昏,西公园的喇叭花开了满墙,紫红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陈玉秀和玉秀姐没去百货大楼,反而拐进了公园后巷一家不起眼的陶器铺。老板是个驼背老头,正用湿布擦一只青釉坛子,坛身釉色温润,像凝固的春水。“要最小的,”玉秀姐指着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坛子,声音轻却笃定,“能装下我们家所有野猪肉的油。”

老头眯起眼打量她,忽然笑了:“姑娘,这坛子我留着压女儿的嫁妆呢。”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抚过坛沿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,“不过……既然是腌野猪肉,倒也算配。那裂纹,是它自己长出来的,不是毛病,是它记得住热胀冷缩。”

玉秀姐付了钱,老头用旧报纸裹好坛子,又塞给她一小包赭石粉:“回去拌进油里,防虫。这粉,是骆驼刺根晒干磨的,比花椒管用。”她抱着坛子走出铺子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延伸到陈玉秀脚边。陈玉秀伸手扶了扶坛子,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土表面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原来最结实的容器,从来不是无缝无瑕的。它得有裂纹,才能盛住人间烟火里那些滚烫的、生涩的、带着野性腥气的日子。

她们骑车经过市饮食服务公司大门口时,看见郑孝先正指挥工人往小双排车厢里搬箱子。他抬头看见玉秀姐怀里的坛子,愣了一下,随即朗声笑道:“嚯!这是要开坛封酒啊?小周他们那批野猪,够酿一窖了!”他招手示意工人腾出个空位,“来来来,坛子放这儿,我顺路给你们捎回大院!”

玉秀姐摇头,把坛子抱得更紧了些:“郑老板,这坛子,得我们自己运回去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郑孝先胸前崭新的工作证,又落回自己沾着陶土的手指上,“有些东西,得亲手捧着,才踏实。”

晚风拂过街道,卷起几片梧桐落叶。陈玉秀蹬着自行车,车轮碾过斑驳的树影。她忽然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,是今天下午在西公园听见的,几个孩子蹲在喷泉边,用野葡萄藤编蚱蜢时唱的。调子跑得厉害,可每个音符都像刚剥开的沙棘果,酸得清亮,甜得实在。

玉秀姐在后座轻轻笑了一声,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陈玉秀肩头,像幼时依偎在母亲背上那样。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七十年代西北大地温热的脊背,碾过尚未命名的明天——那里有野猪獠牙磨钝的弧度,有陶坛上天然的冰裂,有沙棘汁里沉淀的星光,还有两双手共同捧住的、沉甸甸的人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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