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友仁是看到对方不愿意接触自己,才故意问了这么一句。
他也是真的好奇,原本想的是自己琢磨,现在有人能问,自然就问一嘴。
“尸诡……”尤基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...
夕阳熔金,将营地边缘的积雪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。吴友仁蹲在火堆旁,用一根削尖的松枝拨弄着炭块,火星噼啪溅起,像一粒粒微小的、将熄未熄的星子。他没看任何人,目光只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——那里浮着一道浅淡的银痕,形如半枚残月,边缘微微泛着霜色,触之微凉,却毫无痛感。这是今晨清理蛮人斥候时,被对方临死反扑的骨刃擦过手背留下的。可那骨刃明明是黑铁淬毒所铸,不该留下这种痕迹。
火堆对面,红彦正擦拭那柄缴获的斩马大剑。剑身映着余晖,竟隐隐透出一线幽蓝,仿佛冻湖深处尚未解封的暗流。他动作很慢,布条在刃口上反复游走,每一次摩擦都发出极细微的“嘶”声,像蛇类在砂纸上缓缓蜕皮。杰夫斜倚在一辆空马车轮毂上,军靴后跟磕着冰面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沉稳得令人心悸。他没说话,但视线始终黏在少年左手那道银痕上,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缓慢旋转,如同风暴眼。
“你手上的印子,”红彦忽然开口,布条停在剑脊中央,“不是骨毒。”
吴友仁抬眼,火光跃进他眼底,却烧不暖那层薄薄的灰翳。“教官觉得是什么?”
“诡纹。”红彦把布条掷进火堆,青烟腾起一瞬,“山里新冒出来的种。上个月在狼牙坳,三个猎户手腕上也长了这个,三天后骨头全化成了白砂。”
杰夫靴跟顿住。“白砂?”
“对。”红彦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,抖出三粒细如盐末的灰白结晶,搁在火堆边缘。火舌舔舐下,结晶无声无息地塌陷、蜷曲,最终凝成三枚微缩的骷髅头形状,眼窝空洞,齿列森然。“他们咽下去之前,还喊着‘凉王赐福’。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曼娜下意识后退半步,踩碎了一截枯枝。燃血的手已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黛绮丝却往前挪了半尺,裙摆扫过积雪,留下一道浅浅水痕——那水痕在触及雪面的刹那,竟蒸腾起一缕极淡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白气。
吴友仁盯着那三枚骷髅结晶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夜值哨时,看见塞纳的马车帘缝里漏出的一线幽绿微光。那光不像烛火,倒像深潭底浮起的磷火,游移不定,且……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。他当时只当是桃宛人点的异域香料,此刻却分明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,与那幽绿微光的明灭频率严丝合缝。
“塞纳的车队,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火堆里的火星,“昨夜经过西坡坳时,停了多久?”
杰夫与红彦同时抬眼。新军统领靴跟重新磕上冰面,这一次,节奏变了——快了半拍,如同擂鼓前的试音。
“十七分钟。”红彦答得干脆,“我数的。马蹄声停了十七分钟,然后才继续向东。”
十七分钟。吴友仁闭了闭眼。西坡坳是片背阴的桦树林,林中积雪常年不化,冻土之下埋着前朝战殁者的尸骨。那里……本该寸草不生。
“你们知道四幽风为什么叫‘四幽’?”他忽然问。
没人应声。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吴友仁抬起左手,让那道银痕完全暴露在火光下:“第一幽,是幽冥;第二幽,是幽囚;第三幽,是幽蚀;第四幽……”他指尖轻轻拂过银痕边缘,霜色微光随之流转,“是幽契。签给活人的卖身契。”
火堆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硕大的火花。钟萍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,此刻却猛地攥紧了腰间匕首鞘——那鞘上刻着七道细密凹槽,正是异师殿外门执事的标记。她指尖用力到发白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混着雪水滴落,在焦黑的泥土上洇开七点暗红。
“你见过他签契?”杰夫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。
“没见过。”吴友仁摇头,火光在他睫毛下投出颤动的影,“但我昨晚……听见他念契文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僵硬的脸:“用的是凉国古语,最后一个音节,和塞纳腰间那枚铜铃的震频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死寂。只有风卷着雪粒抽打帐篷帆布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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