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不是羞辱。”秦遇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,却稳如磐石,“是怕你将来守一州之地,遇上漕船搁浅、河堤溃口、粮仓鼠患,连该调多少民夫、用几车石灰、何时放闸泄洪都算不准,白白折损百姓性命。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杜知温、上官有仪、乃至远处静立的礼部侍郎,一字一句道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。火炮轰得再响,若没人懂潮汐涨落、不懂火药配比、不懂如何把一道军令拆成三十道可执行的细务——那炮口喷出的,就不是铁弹,是烟雾,是灰烬,是白骨堆成的笑话。”
殿内烛火仿佛低了几分。
赵鸾忽而执壶,亲自为秦遇斟满一杯:“这一杯,朕敬你——敬你心里那杆秤,从不因身份高低而歪斜半分。”
秦遇双手捧盏,仰头饮尽。酒液滚烫,喉间灼烧,却压不住胸中翻涌。他想起昨夜在工部火器局,一个十七岁的学徒因记错硝磺炭比例,炸毁半间作坊,自己亲手将人拖出火场,那孩子满脸焦黑,却死死攥着他衣角问:“辅政王,我……还能再试一次吗?”
那时他没回答,只撕下袍角替他包扎。
此刻他望着赵鸾映着烛火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里面盛的不是帝王威仪,而是同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。
宴至酣处,乐声再起。赵鸾命撤去案几,召舞姬献《破阵乐》。鼓声如雷,剑影翻飞,将士们拍案应和,声震屋瓦。吕嗣却悄悄挪到秦遇身后,拽他袖子:“姐夫,阮知……她今日可来了?”
秦遇侧身,望向丹陛东侧女眷席。阮知正端坐于礼部尚书夫人身侧,一袭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朵素绢栀子。她似有所觉,抬眸望来,见是吕嗣,微微颔首,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,像春水初生,不惊不扰。
吕嗣心头莫名一松,又紧。
“放心,”秦遇压低声音,“她父亲阮秉文今日递了折子,愿将祖传《漕运九章》手稿献入内府——那是他花了三十年,记遍大宁三百二十六处码头水文、闸坝年修、纤夫薪例的孤本。太后看了折子,当场就说:‘此等忠厚之人,其女必不差。’”
吕嗣怔住:“他……献这个干什么?”
“给你铺路。”秦遇笑笑,“阮尚书这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他女儿嫁的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皇子,是将来要管天下粮道、理九州水脉的人。这门亲事,不是赐,是托付。”
吕嗣久久无言。他想起去年冬,在燕地冻疮烂了脚趾,是阮知裹着狐裘冒雪送来药膏,蹲在炭盆边替他敷药,指尖微凉,动作极轻。那时他嫌她啰嗦,嫌她总爱引经据典讲“民为邦本”,可如今想来,那絮叨里,竟全是实实在在的活命道理。
“姐夫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若我……若我真娶了她,是不是得学算账?”
“不止算账。”秦遇挑眉,“还得学看星象辨风向、识土色断水源、背熟各州赋税折变律——阮尚书说了,‘女婿若连本《均输法》都读不通,便不许登阮家门。’”
吕嗣倒吸一口冷气,随即苦笑:“……值。”
他抬眼望向阮知方向,这一次,目光不再躲闪,反而沉静下来,像一泓初春解冻的溪水,映着天上疏朗星辰。
此时,殿外忽有内侍疾步入内,跪禀:“启禀陛下!垠州八百里加急——云昭将军急报:楚国使团昨日抵垠州边境,声称奉楚王之命,携粮册赴约,然其随行兵马逾三千,且皆佩重甲,拒卸兵刃!云昭将军请旨:是否准其入境?”
满殿欢声戛然而止。
赵鸾手中金樽一顿,酒液微漾。她未置一词,只将目光投向秦遇。
秦遇放下酒盏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,节奏沉缓,如更漏滴答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赵鸾开口,声音清冽如霜刃出鞘,“命云昭——准楚使入境,但须严守三规:一,楚使不得离驿馆百步;二,其护卫只准留二百人,余者屯于三十里外军营,由我军供给粮秣;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薛成道,“命薛卿即刻点齐五百骁骑,星夜兼程,赶赴垠州——不必入城,只驻于驿馆北面十里高坡,昼举青帜,夜燃烽燧,箭在弦上,待朕诏令。”
“遵旨!”薛成道抱拳,眼中寒光凛凛。
秦遇却在此时起身,走到殿心,向赵鸾深深一揖:“臣,请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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