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尸,血流成河,他却只记得玉唇微启时那一道若有似无的凉气;
——二十三岁冬夜,他亲手斩断亲弟手腕,血溅上窗棂,窗外雪光映照下,那截断腕竟幻化成玉妖的手指,纤长,白皙,正缓缓向他招手……
“滚出去!”亲下嘶吼,额角青筋暴跳,左手死死扼住自己右腕,指甲深陷肉中,鲜血淋漓。可那些画面愈发汹涌,几乎要将他神魂撕碎。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,一缕极淡的檀香幽幽钻入鼻息。
不是密室里的陈年檀香。
是雨后山寺檐角悬着的湿漉漉的香灰味,混着青苔与腐叶的气息。
他浑身一僵。
所有幻象如潮水般退去。
白雾渐散。
长明灯不知何时已重新燃起,灯火柔和,映着玉妖平静的面容。方才那滴血珠,早已消失无踪,青砖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有过。
唯有亲下掌心那道伤口,依旧汩汩渗血,顺着指缝滴落,在莲台边缘积成一小洼暗红。
他怔怔看着那滩血。
血面之上,倒映着玉妖低垂的眼睫。
忽然,那倒影里,玉妖的眼睫……极其轻微地,颤了一下。
亲下呼吸停滞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用尚且完好的指尖,轻轻触碰自己右掌伤口。血混着汗,黏腻温热。他蘸着那血,在青砖地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字:
苏。
写完,他俯身,将额头抵在那个血字上。
“地苏。”他低声唤,声音沙哑破碎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,“我求你……”
后面的话,被他自己生生咬断。
求什么?求你开口?求你应我?求你别再这样看着我,像看一个注定堕入深渊的孽障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当指尖蘸血写下这个名字时,掌心伤口的疼痛竟奇异地消退了大半。而莲台上,那尊汉白玉妖的唇角,似乎……比方才,更向上弯了一分。
很淡。
淡得像错觉。
可亲下知道不是。
他抬起头,目光撞进玉眸深处。
这一次,玉眸没有回避。
那里面翻涌着什么?是怜悯?是悲悯?还是……一丝连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沉寂千年的,悸动?
门外,晨光正一寸寸漫过青苔斑驳的廊柱。
鄞光城头,守夜弟子敲响第一声晨钟。
“咚——”
余音袅袅,穿透薄雾,落在这方小小的、密不透风的房间里,落在这对咫尺天涯的——人与玉之间。
亲下慢慢站起身,整理好衣袍,束发的玉簪歪了一分,他也没扶正。他最后看了玉一眼,那一眼漫长得如同一生,然后转身,走向那扇厚重的楠木门。
手按上门栓的刹那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轻的声响。
像是玉石相击。
又像是,谁在叹息。
他脚步未停,推门而出。
门外,天光大亮。
满城梧桐,正簌簌落着今年第一场春雪。
雪粒细小,却冷得刺骨。
亲下迎着雪光前行,背影挺直如剑,墨发飞扬,素衣染霜。
没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正微微颤抖着,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那道未愈的伤痕——
那里,还残留着一丝极淡、极冷、却又令人魂牵梦萦的……
玉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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