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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天空，不过是供他丈量大地的尺子罢了。

暮色渐浓，校场篝火次第燃起。李昱蹲在火堆旁，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李泰凑近一看，竟是武照儿七十二人排列阵图，每人都标着代号、伤情、惯用兵器、左/右利手、甚至夜间打鼾频率。阵图中央，用炭笔重重圈出三个名字：李义府、裴行俭、王正义。

“这三个，是种子。”李昱头也不抬，“李义府胆大妄为，但心细如发；裴行俭谋定后动，可惜太信规矩；王正义骨头硬，可脑子太直……若调教得当，三年内，可为三支奇兵。”

“奇兵？”李泰挑眉，“你要他们做什么？”

李昱终于抬眼，火光跃动在他瞳孔深处，像两簇幽蓝冷焰：“去吐谷浑。”

李泰呼吸一窒：“陛下刚定二路大军……”

“所以才需要第三路。”李昱用树枝戳灭地上一个代表“粮道”的圆圈，“侯君集走积石道，李道宗走凉州道，两路大军声势浩荡，必然引吐谷浑主力东聚。此时，若有一支百人队，裹挟商旅皮货，自鄯善古道潜入，绕过伏俟城，直插其腹地王帐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树枝尖端点在地图最西端一处空白：“这里，白兰山。吐谷浑王族祖陵所在。可汗暴毙，新君未立，诸子必争祖陵祭器以正名分。谁先占白兰山，谁就是正统。”

篝火噼啪爆响，火星升腾如星雨。

李泰盯着那处空白，良久，缓缓点头：“好。朕……不，我准了。但需一人统领。”

“我领。”李昱说。

“不行。”李泰斩钉截铁，“你留下教观微堂，编操典，验伤甲。带队者，须是武照儿中人。”

李昱沉默片刻，忽然指向火堆对面——李义府正蹲着啃猪蹄，油光满面，却不忘把骨头仔细摆成箭头形状，指向西北方。

“他。”李昱说，“让他带。”

李泰愕然：“他？连军演都未必胜得过苏成！”

“所以才要他去。”李昱唇角微扬，火光映得他笑意凛冽，“真正的战场，从不考校谁射得更准，而是考校谁能在断粮七日、箭矢耗尽、同伴倒毙三成之后，仍记得往西走，而不是往东逃。”

风卷起他袖角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——细长、平直、毫无起伏，像用刀尖划出的一道墨线。

那是骊山跳崖时，被山岩割开的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摔死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一瞬，他算准了风速、坡度、岩层硬度，甚至计算出落地后滚翻七次才能卸尽冲劲。

他从不靠运气活着。

他靠的，是把世界拆解成数字、角度、力矩、时间，再亲手组装成自己想要的模样。

篝火渐暗，星子漫天浮现。

李昱起身，拍净衣袍灰尘，朝李泰拱手：“先生，弟子告退。明日卯时三刻，观微堂首课——《如何从一滩血里，看出敌人撤退的方向》。”

他转身离去，背影融入夜色，却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，寒光隐于鞘中，锋芒已慑人心。

李泰伫立良久，直到裴行俭悄然走近，低声问：“先生，真让李义府去白兰山？”

李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，轻声道：“不是让他去。是让他……成为白兰山。”

远处，李义府忽然打了个喷嚏，揉着鼻子嘟囔：“谁在背后嚼我舌根？”

无人应答。

只有夜风穿林，呜咽如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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