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行门口那两个穿长衫的伙计其实一直在观察着来往的行人。

其中一个看到林灿在门口的神色和犹豫，身上好香还带着东西，立刻就迎了上来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，微微欠了欠身，热情的说道：

“...

青石小径两旁的竹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，沙沙声如细语低诉。林灿脚步未停，却已悄然调整呼吸节奏，丹田内罡劲如春水初生，无声无息地游走于奇经八脉之间——不是防备，而是本能。他早年在精武门日日站桩劈拳，十年磨一剑，早已将警醒刻进骨血里。哪怕此刻酒意未散，哪怕方才还在谈笑风生，只要耳中听见“奉命”二字，脊椎便如弓弦般微微绷紧。

裴章见他神色不动，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，倒也不意外，反而笑意更深了些：“林公子不必多虑。今夜宜园戒备森严，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，连一只信鸽飞过都要被记下羽色编号。上官能在此处静候，足见所奉之命，非同寻常。”

林灿抬眸，目光扫过裴章腰间那枚银灰带扣上细雕的云雷纹——那是礼宾司奉仪郎专属纹样，非特旨不得僭越。他心中电转：礼宾司隶属内阁直辖，平日只管外使接待、朝仪典制、皇室出行等事，素来不涉实权，更不插手学界、工商、报馆诸务。可若真只是寻常传唤，何须奉仪郎亲至？又何须避着芙蓉厅满堂宾客，在这竹林夹道深处设伏？

他唇角微扬，语气却温和平缓：“裴大人既守礼而至，林某自然从命。只是……不知是往东苑还是西苑？若是要去御史台听询，怕是要先请个假条——明日《万象报》头版，还等着我亲手校对呢。”

裴章闻言，竟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清越如击玉磬：“林公子果真妙人。放心，不去御史台，也不去大理寺。皇上今夜未在宫中，而是在宜园东首的‘观澜阁’小憩。陛下听说了今夜芙蓉厅的事，尤其听闻林公子捐出四百万银元，又提出学科融合与国术入校两策，颇感兴趣。故命上官前来，请林公子移步一叙。”

林灿脚步一顿。

观澜阁。

他心头倏然一沉，又缓缓浮起。

宜园十二阁，观澜居首。此阁建于人工湖心岛之上，由九曲白玉桥连通陆地，桥上无栏，仅以七十二盏琉璃宫灯为界——那是整个大夏帝国最私密、最不可测的谈话之所。历年来，能踏足观澜阁者，不过三类人：内阁大学士、军机处重臣、以及……被皇帝亲自点名召见的“非常之人”。

而林灿，一个二十有三的记者，一个刚拿格物大奖的“发明人”，一个连六品官衔都未曾加身的布衣，竟被点名赴观澜？

他垂眸，掩去眼中翻涌的思绪，只淡淡道：“陛下竟知我名字？”

裴章不答，只侧身让出半步：“林公子请。桥已备好，灯也亮着。只是……陛下有言，今夜之会，不录档、不记名、不宣谕。林公子只需带一张嘴，一双耳朵，一颗心来即可。”

林灿点了点头，抬步向前。

踏上第一级白玉石阶时，身后竹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——不是夜莺，也不是画眉，是精武门秘传的“云雀三叠音”，短促、清亮、尾音微颤。他脚步微顿，眼角余光向右后方槐树梢一瞥，果然见一道灰影如烟般掠过屋脊，消失于飞檐暗影之中。

陈真。

他来了。

林灿心底微定。

陈真不是来护驾的，而是来“听”的。

此人曾在三年前单枪匹马闯入北境铁鹞子营，只为听一场被禁的边关兵法讲议；也曾混入洋人租界教会学校，蹲在锅炉房里听了整学期的热力学课。他听的从来不是话，而是话里的破绽、逻辑的裂隙、权力的流向。

而今夜，他蹲在观澜阁之外，便是要替林灿听清——皇帝究竟想从他嘴里，撬出什么。

九曲桥蜿蜒如龙，七十二盏琉璃灯映在湖面，碎成万点星火。林灿每走一步，脚下水波便轻轻荡开一圈涟漪，仿佛踩在时间的褶皱上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江南医学院实验室里，沈济时指着一瓶硫酸铜溶液说：“你看这蓝，纯得发冷。可若滴入一滴氨水，它立刻变深紫，再加一滴，又成靛青——颜色没变，本质却已不同。”

皇帝召他，大概也是想看他这瓶“溶液”，究竟滴入哪一滴“氨水”，才会显出真正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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