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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“嗤”了一声：“网文平台？那算哪门子签约？你当那是印书局啊？”

来俊臣没反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，掌纹清晰，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淡褐色旧疤——初中打篮球摔的，当时血流得吓人，他捂着伤口冲进校医室，医生一边缝针一边骂：“你小子手抖成这样，以后别想拿手术刀了。”他当时疼得龇牙咧嘴，心想：谁说我要拿手术刀了？我以后拿键盘。

此刻，他慢慢握紧拳头，疤痕在掌心微微凸起。

“不是出版社签约。”他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天气，“是跟阅文签独家创作协议。三个月保底，五万字起，税后月入四千起步，后续按订阅分账，比例百分之七十。”

父亲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母亲盯着他，目光从他汗湿的额角滑到还沾着可乐水渍的下巴，最后落回他眼睛里。她忽然伸出手，不是拍他肩，而是用力揉了揉他头发，像揉小时候那只总爱钻沙发底下躲猫猫的橘猫。

“四千？”她重复一遍，语气奇异地轻松下来，“比你爸当年实习工资高。”

父亲立刻瞪眼：“胡说什么！我实习时候……”

“你实习时候月薪八百，还得倒贴交通费。”母亲打断他，转向来俊臣，指尖擦过他耳后一小片汗湿的皮肤，“所以呢？你要在家写书？”

“嗯。”来俊臣点头，“先写完这本。《大世界》大概还有三十万字收尾，如果成绩稳住，下一本……我想试试现实向。”

“现实向？”父亲皱眉，“写什么？广州地铁挤成沙丁鱼罐头？”

“写一个高中生，每天坐七点二十三分的三号线，在车厢里写小说。”来俊臣顿了顿，嘴角翘起一点，“第一章，就叫《作家手册》。”

母亲“噗”地笑出声，父亲却沉默下来。他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支，没点，只是用拇指反复碾着滤嘴，烟丝簌簌落在桌布上，像一小片灰白的雪。

良久，他忽然开口：“你妈今天早上，偷偷把你小学作文本翻出来了。”

来俊臣一怔。

“三年级写的，《我的理想》，”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，烟灰散开，“开头是‘我长大要当一名作家，因为作家可以不用写作业，还能让全世界都听我说话’。”

母亲笑着接口：“结果老师批语是‘理想很丰满，作业很骨感，请按时交语文练习册’。”

来俊臣低下头，盯着可乐罐底一圈浅浅的水痕。他想起那天放学，自己攥着被红笔圈满“错别字”的作文本，蹲在教学楼后梧桐树影里哭，眼泪滴在“作家”两个字上，墨迹晕开，像一小片模糊的云。

“爸，妈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我不是不写作业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父母微怔的脸，扫过桌上未撤的碗碟，扫过窗外渐次亮起的酒店灯火。远处城市天际线温柔起伏，霓虹初上，像一条缀满碎钻的绸带。

“我只是换了个地方，写另一份作业。”
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抬手，把桌上那盒没拆封的抽纸推到他面前。来俊臣抽了一张，没擦脸，只是把它叠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，翅膀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。

他把它放在可乐罐旁边。

晚饭后，来俊臣没有回房间。他坐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边，膝上摊着笔记本，屏幕幽幽亮着，光映在他瞳孔里，像两簇微小的火苗。他打开文档，新建一页，标题栏敲下四个字：

《作家手册》

光标在标题后静静闪烁。

他没急着写正文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缓慢地、一个键一个键按下：

【第零章·序言】

【写作的第一课，不是如何描写朝阳，而是学会等待它升起。】

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章会出现在凌晨三点，还是三年之后。】

【但只要光标还在闪，你就还没被世界注销。】

他按下回车，光标跳到下一行。窗外，一辆出租车驶过，车顶LED屏滚动着广告：“清远离广州，单程1小时23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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