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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顼猛地抬头:“冯京?他不是刚驳了朕的诏书?”
“正因他驳得对。”徐来声音沉静,“冯京驳的不是陛下,是吕惠卿私改诏意之弊。他若不驳,才是失职。臣观其近年所拟制诰,无一字阿谀,无一例滥授,连给吕惠卿亲信升迁的诏书,都要在‘才堪任使’四字后加注‘历任三考,考绩中平’——这般较真的人,若不放在中书检正官位置上,岂非暴殄天物?”
赵顼沉默片刻,忽而深深一叹:“徐先生,朕忽然觉得……这满朝朱紫,竟无一人比你更懂何为‘守正’。”
徐来俯首:“臣不敢当。守正者,非固执己见,乃知何时可进,何时当退;知何事可争,何事当忍。譬如西瓜,过熟则烂,未熟则涩,唯在将熟未熟之际,方得其真味。”
赵顼凝视他良久,终于展颜:“好一个‘将熟未熟’……传旨——”
话音未落,殿外又是一阵骚动。这次是两名内侍架着一位灰袍官员踉跄而入,那人面如金纸,唇色青紫,胸前衣襟大片暗红,竟是方才晕厥的张方平!他竟在昏迷中被强行抬来,此刻双目半睁,气若游丝,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枯瘦手指,直直指向徐来,喉头咯咯作响,竟吐出三个字:
“瓜……毒……”
满殿哗然。
徐来纹丝不动,只静静看着那截指向自己的手指,如同看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。
赵顼霍然起身,厉喝:“快召太医!所有御医即刻到政事堂候命!”
混乱中,徐来悄然退至殿柱阴影处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皮西瓜籽,轻轻搁在御案冰盆边缘。籽粒饱满,在冰水映照下泛着幽微绿光,像一粒尚未破土的、沉默的种子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徐宅后园,语儿踮脚摘下藤架上最后一颗西瓜,丁香捧来粗陶盆接住;翩翩立于井台旁,正将一叠泛黄纸页投入井中——那是她昨夜誊抄的《青苗钱贷放明细》副本,墨迹未干,遇水即化,如春雪消融于深井幽暗。
井水荡开涟漪,一圈,又一圈,无声无息,却仿佛正悄然漫过整个东京城的街巷檐角,漫过垂拱殿的琉璃瓦,漫过政事堂朱漆大门,漫向更远、更广、更深不可测的——大宋疆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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