顼并未坐在御座之上,而是立于窗前,背手望着宫墙外飘摇的柳枝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身,面上不见喜怒,只将一卷文书递来:“徐先生看看这个。”
徐来双手接过,展开一看,竟是开封府最新呈上的《流民安插清册》。册子极厚,密密麻麻记着七百余户、三千二百一十七口流民的籍贯、年龄、技能、安置去向。最末一页,却用朱笔圈出一行小字:“清远县流民李大牛,携妻女三人,愿赴登州开垦荒地,求官给耕牛一头、犁铧一副、种子五升。”
徐来指尖停在那行字上。
清远县……正是那日殿上卖柴商户的家乡。
“臣记得,李大牛之父,便是樵夫。”徐来低声说。
赵顼颔首:“朕查了户籍。其父死于去年冬,冻毙于山径,尸身三日后才被猎户发现。李大牛卖柴所得八十文,买不起棺木,只得裹草席埋于野坡。”
殿内寂静无声。
徐来合上册子,忽然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请陛下准三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一,请即发诏,免清远全县两年赋税、徭役、青苗钱、免役钱,并拨常平仓米五百石赈济;二,请敕令三司,自即日起,凡流民自愿赴登、莱、密三州开垦者,官给农具、种子、耕牛,并免五年租税;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铁铸,“请陛下允臣,以枢密副使身份,兼领三司条例司提举官。”
赵顼眼神一凝。
三司条例司?那个早已废除、仅存名号的空壳衙门?
“徐先生可知,此职无印、无吏、无库,连衙署都只剩半间漏雨的旧屋?”
“臣知。”徐来仰起脸,目光清亮如洗,“正因无印、无吏、无库,才需从头建制。臣不要三司之权,只要一道敕令——准臣查验天下常平仓账目,准臣调阅各路转运使历年钱粮出入明细,准臣差遣御史台六名监察御史,随行稽查。”
赵顼久久不语。
窗外风势渐猛,吹得窗棂轻震。一只灰雀扑棱棱撞在纸上,又惊飞而去。
“好。”赵顼终于开口,“朕准了。”
徐来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赵顼却伸手扶他起身,指尖竟有些微颤:“徐先生,朕有一问——若你真执掌三司,第一刀,砍向何处?”
徐来没有半分犹豫:“市易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市易务是新法唯一仍在疯狂敛财的机关。”徐来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锤,“它不放贷,只强买;不平价,只贱收;不调剂,只垄断。去年一年,市易务以‘平准’为名,低价收绢八十万匹,高价售与商贾,获利一百二十万贯。而同期,河北路因绢价暴跌,织户破产者逾三千户,投水自尽者十七人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直视赵顼:“陛下可知,那十七人中,有六人尸身至今未葬?因其家贫,无力购棺,只得悬于枯井之上,任蝇蚋滋生。”
赵顼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猛地攥紧龙袍袖口,指节泛青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徐来却已转身,缓步走向殿门。
“臣告退。一个时辰后,文德殿前候旨。”
他掀帘而出。
日光灼烈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徐来站在丹陛之下,眯起眼,望向远处文德殿飞翘的檐角。那里已有人开始布置香案,红毡铺地,金炉焚香,仪仗林立。宣麻的时辰,近在眼前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归家时,语儿蹲在西瓜田埂上,用小锄头松土,丁香在一旁递水,翩翩则抱着刚满周岁的长子,在树荫下哼着江南小调。孩子咿呀学语,伸着小手去抓蝴蝶,蝴蝶掠过瓜藤,停在一枚青翠欲滴的西瓜上。
那瓜尚未熟透,皮色青中泛白,纹路清晰,像一张尚未写满的素笺。
徐来慢慢解下腰间玉佩,递给身旁内侍:“替我送去徐宅。告诉夫人,西瓜再过十日,该红了。”
内侍躬身接过,却见玉佩背面,新刻二字——“守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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