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之上,玛塞琳心情愉悦地哼着歌。
“月亮把银章盖在橡树冠,枝桠伸开托住星子千万。”
“老根盘过石刻着旧纪年,风走一遍就念一遍……”
她在走过一遍之后,归来就无需侍从引路了。
...
夕阳沉入山脊线时,霜烬指尖的温度正一寸寸褪去。她收回按在罗德颈后的手,将一枚半融的松脂琥珀轻轻搁在窗台边——那是今晨巡城时从哨塔檐角掰下的,内里凝着三只冻僵的秋蚁,通体透亮如泪滴。罗德没回头,只用余光扫见琥珀边缘沁出细密油珠,在暮色里泛着微黄光泽。这颜色让他想起铁爪城西面那片被霍顿亲手焚毁的桦树林,焦黑树桩截面渗出的树脂也是这般黏稠而沉默。
“松脂三年成胶,十年化晶。”霜烬忽然开口,声音比松针坠地更轻,“可若提前剖开树干取脂,再好的松也活不过五个寒冬。”
罗德终于转身。霜烬正踮脚去够窗框上悬着的铜铃——那是黑金城新铸的传讯铃,铃舌缠着靛青丝线,另一端直通地下军械库的警戒阵列。她腕骨凸起处有道浅淡旧疤,是去年春猎时替罗德挡下狼蛛毒刺留下的。罗德伸手覆住她手腕,铜铃纹丝未动。
“你倒提醒我了。”他拇指摩挲过那道疤,“霍顿烧林子的时候,特意绕开了冰松谷运松脂的官道。”
霜烬侧眸看他,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线天光:“他怕松脂熏得魔犬发狂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罗德忽而低笑出声。这笑声惊飞了停驻在窗棂的灰翅雀,羽翼扑棱声里,卢西恩男爵的声音自廊下传来:“老爷,灰石城急报!”
罗德松开霜烬的手腕,却顺势攥住她指尖:“念。”
卢西恩快步进屋,铠甲甲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碰撞声。他展开的羊皮纸卷边已磨得发毛,墨迹却被反复擦拭过,显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清晰:“……第三附庸团团长雷文·索恩以‘蓝溪林蛮子夜袭粮道’为由,率三千轻骑离营。第四附庸团紧随其后,声称奉命清剿流寇。第七附庸团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一下,“第七附庸团昨夜拆了营门木桩,说要改筑烽火台。”
霜烬突然抬脚碾碎窗台那枚松脂琥珀。琥珀裂开时发出细微脆响,琥珀色汁液顺着砖缝蜿蜒而下,像一道微型的、凝固的河流。
“欧文·贝克特的领地。”罗德盯着那道琥珀色痕迹,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,“他昨夜派人送了七车蜂蜜到灰石城军需司。”
卢西恩猛然抬头:“蜂蜜?”
“蜜里掺了松脂粉。”霜烬弯腰拾起琥珀碎片,指尖沾满黏稠汁液,“松脂粉混在蜂蜜里,马匹吃了会腹泻。但人吃没事,反而补气。”
罗德终于走到桌前,抽出一张黑金造纸厂新制的雪白信笺。笔尖饱蘸浓墨,落笔却是极轻的力道:“告诉灰石城诸位大人,战帅府即日起接管所有蜂场与松脂作坊。另派三十名黑金医师进驻各附庸团军营,免费施诊——重点查验马匹粪便色泽。”
卢西恩笔尖顿住:“可……蜂蜜是欧文领主献的,若查出问题……”
“就查不出问题。”罗德将写好的手令推过去,墨迹未干处泛着幽光,“欧文领主昨夜醉酒失足,跌进自家蜂箱堆里。现正高烧昏迷,口吐白沫,经医师诊断乃蜂毒入血之症。战帅府已拨付五百金币抚恤金,并赐予‘忠勤伯’虚衔。”
霜烬把琥珀碎屑全数倒入茶盏,滚烫茶水激得松脂嘶嘶作响,升腾起一缕带着苦香的白烟。她吹散烟气,忽然问:“欧文领主养了多少蜂箱?”
“八百二十七口。”卢西恩脱口而出,随即醒悟,“您早知他会动手?”
罗德没回答,只将那封手令翻过来,背面空白处画了三道平行线。第一道线旁标注“松脂”,第二道线旁写“蜂蜜”,第三道线末端却画了个歪斜的王冠——正是凯勒博侯爵纹章里那只冰松环绕的银冠。
“静守不是怯懦。”罗德用笔尖点着王冠,“是把刀藏在松脂里,等猎物自己舔舐。”
此时窗外松涛骤急,风势卷着枯叶撞上窗棂,噼啪作响。霜烬忽然抬手推开整扇雕花木窗,冷风灌入室内,吹得桌上地图哗啦翻飞。她赤足踏在窗台边缘,裙裾猎猎翻飞如旗:“铁爪城西三十里,有座废弃的松脂蒸馏坊。霍顿的人昨夜往那里运了三车桐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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