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:“父亲,您当年……可曾真正看见过我?”
米诺斯收到梦境报告时,正亲手为水晶球注入最后一道封印——以自身右眼为容器,盛装帕西法厄自杀时溅落的一滴血泪。血泪入球,金光暴涨,迷宫所有环廊同时亮起星图纹路,纹路走向,赫然是克里特岛海岸线与十二星座的重叠投影。
他闭上独眼,轻抚水晶球表面:“我看见了,孩子。从你第一次在我掌心跳动时,我就看见了。”
球内金光忽地一黯,继而浮现出弥诺陶洛斯的影像:他坐在环廊阴影里,正用指尖蘸取自己指尖渗出的金血,在青铜地面上缓慢书写。写的不是神文,不是凡语,而是某种从未存在过的文字——每一笔落下,地面便生出一朵白橄榄花,花瓣展开,花蕊中映出不同画面:赫利俄斯怒砸酒杯,波塞冬折断三叉戟,哈迪斯掀开兜帽露出微笑,宙斯指尖雷霆骤然收敛……最后,所有花朵同时凋零,化为灰烬,灰烬堆中,缓缓升起一枚牛角形金箔,与帕西法厄交给代达罗斯的那一枚,严丝合缝。
米诺斯怔然良久,终于弯腰,拾起一片橄榄叶,轻轻覆盖在水晶球上。
叶脉之下,金光温柔起伏,如同沉睡婴儿的呼吸。
而远方海平线上,一艘没有船帆的黑色巨舰正破浪而来。船首雕像不是海神,而是一头闭目沉睡的公牛;甲板上空无一人,唯有一具纯金摇篮,在正午骄阳下静静反光。摇篮边缘,刻着两行小字:
“此子生于光与暗的罅隙,
故归途唯余迷宫与寂静。”
风掠过克诺索斯平原,掀动米诺斯鬓角白发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父王对他说过的话:“真正的王权,不在金冠,而在你敢于斩断多少条本可握住的手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——那只曾扶过帕西法厄、抱过弥诺陶洛斯、签署过无数死刑令的手。此刻它摊开在风里,掌纹清晰,却再无一人敢将手放入其中。
迷宫深处,水晶球内金光流转,映出无数个米诺斯的倒影。每个倒影都在做不同的事:有的在签署离婚文书,有的在抚摸襁褓,有的持剑指向帕西法厄咽喉,有的跪在祭坛前捧起她的血……所有倒影忽然齐齐抬头,望向球外真实的米诺斯,然后,同时举起右手,缓缓握紧。
米诺斯没有躲。
他只是静静站着,任那亿万道目光钉入骨髓,任那亿万只拳头攥紧命运。
风停了。
橄榄叶从水晶球上滑落,飘向迷宫最幽暗的角落。
在那里,一双小小的、覆着金鳞的手,正悄悄伸出来,接住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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