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约可见一口坍塌半边的砖井轮廓,井口歪斜,像大地一道未愈的豁口。
“赵老丈。”李恪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义仓库里,还有多少石粟?”
“三千二百石。”赵老汉答得干脆。
“够八百人吃多久?”
“省着些,三个月。”
李恪点头,解下腰间鱼袋,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阴刻“扶风参军”,背面是篆体“李”字。他将铜牌递给赵老汉:“明日午时,你持此牌,去县衙领印信。自即日起,扶风义仓,改称‘扶风义军粮储司’。所有存粮,不再赈济,只供军食。另,传我号令——凡愿从军者,不论老幼,皆可入册,授械,每日两餐,粟米加盐。不愿者,发粟三斗,遣归乡里。”
赵老汉握着铜牌,指腹摩挲着那“李”字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雪幕中弥散:“李参军,你可想好了?此举一出,便是公然抗命。凤翔、长安,两面夹击,你拿什么挡?”
李恪翻身上马,踏雪人立而起,长嘶裂空。他回望一眼县衙匾额,忽抬手,抽出横刀,刀光如电,劈向“明镜高悬”四字——“明”字首笔被削去,剩下“日”字;“镜”字左旁“金”被斩断,只余“竟”;“高”字顶上一点崩飞,成了“亠”;“悬”字绞丝旁断裂,仅存“玄”。四字残缺,拼在一起,竟是“日竟亠玄”——谐音“日益艰难”。
他收刀入鞘,雪沫纷扬中,声音清晰如凿:
“我拿命挡。”
言罢,纵马西去。踏雪四蹄翻飞,踏碎积雪,也踏碎满地残阳。身后,赵老汉拄杖而立,独眼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,忽然对着八百团练朗声道:“都听真了?自今日起,咱们不是救穷的善人,是打仗的兵!谁怕死,现在走,粟米照发!谁想活命,想让婆娘娃儿有口热汤喝,就跟我喊——”
八百人齐声怒吼,声震枯林:
“扶风义军!誓死不降!”
吼声未歇,西边枯井方向,忽传来一声短促哨音,尖锐如裂帛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由远及近,错落有致,分明是军中传讯的“三叠鹤唳”。
李恪勒马,侧耳。那哨音节奏他熟——是阿沅教他的,仿山雀鸣叫,却暗合《太白阴经》里“夜袭七律”。第一声长,示方位;第二声颤,表敌数;第三声顿,定时辰。三声之后,该有第四声……可等了足足十息,唯余风雪呼啸。
他心头一沉,猛然掉转马头,不再奔井,而是直插西北方向一片乱石岗。那里怪石嶙峋,枯藤缠绕,岗顶有座倾颓的烽燧台,台基尚存,半埋于雪中。
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碎玉。李恪伏低身形,耳中只余自己心跳与风声。离岗顶三十步时,他骤然勒缰,踏雪人立长嘶。几乎同时,左侧巨石后寒光一闪——一柄短匕破雪而出,直刺马腹!
李恪人在马上,腰身如弓后折,匕首擦着他胸前护心镜掠过,铮然一声,火星四溅。他未出刀,左手疾探,五指如钩,一把扣住持匕手腕!入手纤细,腕骨伶仃,却蕴着一股狠绝韧劲。那人被拽得踉跄前扑,幂篱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亮的脸——眉如远山,眼似寒星,正是阿沅。她左颊有道新愈的血痕,唇色泛青,呼吸急促,显然已奔袭多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声音嘶哑,却带着笑意。
“你算准我会来。”李恪松开手,却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腕,另一手已撕开自己衣襟,扯下里衬干净布条,迅速缠上她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——血已半凝,布条瞬间染红。
“不算。”阿沅任他包扎,目光扫过他裹伤的右手,“我只知,若我是你,必不会信那张素纸。枯井是饵,西岗才是钩。田令孜的人,今早在蓝田驿就换了三次马,为的就是引你入彀。”她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半块烤硬的胡饼,掰开,里面嵌着三枚铜钱,钱孔穿丝,结成一个极小的“李”字。“我劫了他们的传信鹞鸽,这是密信。他们以为我只会绣花,不知我五岁起,就跟着舅父学拆信、摹印、调香——韦家祖上,出过三位尚药奉御。”
李恪看着那铜钱“李”字,忽觉胸口闷痛,比当日刀伤更甚。他喉结滚动,终是开口:“为何不告诉我韦家的事?”
“告诉你,你就会拦我。”阿沅抬眼,雪光映着她眸子,清澈见底,“可李恪,你忘了么?贞元十九年,韦弘敏被赐死前夜,曾托人送信给我娘,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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