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日,辰时,万胜寨以西。
葛从周从路旁爬上来时,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喊了。
刚刚走着走着,他一脚就陷在沟里,刚刚牙兵扯着胳膊将他拉出,靴子却留在了下面。
有人还要下去找,他劈...
酸枣广唐寺北,暮色如墨,沉沉压在营帐顶上。罗弘信坐在胡床之上,右脚悬在半空,底下垫着三叠软麻布,一动不敢动。老奴正用温盐水蘸棉絮,极轻地擦洗脚背新渗出的血丝。帐中无灯,只靠帐口透进的微光辨人影。程公佐立在东侧,肩甲未卸,腰刀斜挂,靴底还沾着白日里踩过的湿泥;苏汉衡则站在西首,两手交叠于腹前,目光垂落,却始终没往罗弘信脚上扫一眼——不是不关心,是不敢看。那脚肿得已近青紫,皮下似有暗流涌动,稍一触碰便牵得整条腿抽搐。
王镕坐在矮案旁,左手拇指在案沿来回摩挲,指腹磨得发亮。他面前摊着李克用遣使送来的两封文书:一封是加盖御宝的军令,措辞刚硬,命两藩“速取酸枣,以通汴道”;另一封却是朱砂封泥的御书,火漆完好,未启。
帐外风起,吹得旗杆呜呜作响。远处明军垒上,梆子声准时敲了三下——酉时三刻。夯土声早已歇了,可那号子余韵仿佛还卡在人喉咙里,闷闷的,像憋着一口气。
罗弘信忽然开口:“酒呢?”
程公佐一怔,随即朝帐口抬手。牙兵掀帘进来,双手捧着一只陶瓮,封泥未动,瓮身微凉,釉面沁着细汗似的水珠。
“赵王,”罗弘信没看瓮,只盯着王镕,“您先来。”
王镕缓缓起身,袍角扫过案脚,发出窸窣轻响。他绕过案几,走到瓮前,伸手按住封泥——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没急着揭,只用拇指抵着泥封边缘,一圈一圈摩挲,仿佛在辨认那朱砂印纹是否真出自虎牢关内御前作坊。帐中静得能听见自己心搏,咚、咚、咚,撞在耳膜上。
苏汉衡终于抬眼,喉结上下一滚。
“揭吧。”王镕说。
程公佐上前,抽出短匕,刃尖抵住泥封中央,手腕一旋——“咔”一声脆响,泥壳裂开三道细纹,朱砂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黄蜡与麻绳绞成的封口。他再一挑,蜡断,绳松,瓮盖微倾,一股浓烈醇厚的汾酒香气猛地散开,冲得人鼻腔一热。
帐中数人同时吸气。
罗弘信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子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水光,却不是泪,是酒气蒸腾上来的潮意。“陛下记得这味儿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当年魏州校场比武,我输给李克用三招,他赏我一碗,说喝下去,才算是真汉子。”
王镕没应,只接过牙兵递来的两只粗陶碗,腕子一倾,琥珀色酒液汩汩入盏,满至碗沿,将溢未溢。他双手捧起一碗,递向罗弘信。
罗弘信没接。他望着那碗酒,忽然问:“程将军,你带的子弟,昨日折在车墙前的,有几个是家里独子?”
程公佐身子一僵,嘴唇翕动,却没出声。
“回大王,”苏汉衡替他说了,“十七个。”
“十七个……”罗弘信慢慢抬起右手,不是去接碗,而是伸向自己左胸——那里贴身藏着一纸家书,是他昨夜拆开的,信纸边角已被汗浸软。信是罗绍威写的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“……儿观明军工事,非止坚垒,其弩机之构,竟有滑轮省力之法;壕沟深阔,皆依地势而设,非蛮力可破。又闻其军中设‘参谋司’,凡攻守进退,必集数十人推演三日,方定一策。儿窃以为,此非寻常贼寇,实乃……”
信到这里戛然而止,后面被茶水洇开一大片墨痕,字迹模糊不清。
罗弘信没念出来,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,重重按在膝头,骨节泛白。“赵王,”他终于接过酒碗,“这碗酒,我替他们喝。”
他仰头,酒液入喉,灼辣直烧到胃底,却奇异地压住了脚底钻心的疼。他喉结滚动三下,将最后一滴酒咽尽,碗底朝天,一滴未留。
王镕也饮了。酒入腹中,他脸上那层常年挂在眉梢的倦怠竟褪去几分,眼神沉下来,像淬过火的铁。
“陛下说,上山只有一条路。”王镕放下碗,袖口蹭过嘴角,“可若山路塌了呢?”
帐中无人答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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