悟空身子一颤,却没缩,只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“疼?”朱瑾问。
“……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朱瑾松开手,从腰间解下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递过去,“喝。等会儿,北军若来,第一波箭雨,必先射西墙。你守这儿。”
悟空怔住,水囊悬在半空,没接。
朱瑾没等他回答,已转向身后赶来的军吏:“去库房,把所有备用弓弦、箭镞全搬来。再把寺里供香的桐油坛子,全抬到西墙根下——泼在沙袋上,点着。”
“君侯!”老住持不知何时赶到,脸色惨白,“那是供佛的香油!”
“佛?”朱瑾冷笑,抬手指向北面,“那边十万大军压境,佛祖若真显灵,早该劈雷劈死他们!如今佛油不点灯,点火!”
老住持踉跄后退半步,嘴唇哆嗦,却终究没再开口。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借寺屯兵的将军,而是把自己、把整座广唐寺、把塔儿店所有人,都押上了生死赌桌的疯子。而疯子,往往最清醒。
此时,北阵方向,号角声骤然响起——不是冲锋的激越长鸣,而是低沉、绵长、带着金属震颤的呜咽。紧接着,魏博军阵缓缓前移,步槊手齐步踏地,千足同声,大地微颤。他们不急,不躁,像一座移动的铁山,一寸寸碾向石桥。
朱瑾却突然下令:“传各营将校,半个时辰内,必须赶到中军殿前!谁迟到,斩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大步流星穿过甬道,直入大雄宝殿。
殿内,佛像依旧庄严。香案上,朱瑾的兜鍪静静搁着,旁边摊开一张粗麻绘制的战场图。他走到案前,没看地图,反手抽出腰刀,“唰”一声,刀锋划过佛前供桌边缘,木屑纷飞。他俯身,用刀尖蘸了供桌上未干的香灰,在桌面迅速勾勒——不是地形,是人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刀尖所至,香灰堆起微凸的人形。七具,排成扇形,正对殿门方向。
“君侯!”朱用芝终于闯进来,甲叶哗啦作响,“北军前锋已过石桥,距北垒不足两里!”
朱瑾头也不抬,刀尖又添第八个人形,比其余略高半分,手中虚握一杆长槊。
“叫刘隐带二百飞虎骑,绕去塔儿店东侧荒坡,伏于柳林之后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等我号炮响,无论北军是否攻垒,你二人率全部骑兵,从东、西两翼,同时凿入敌阵右肋!”
朱用芝一愣:“右肋?他们主力尚在桥北未动!”
“所以才要凿右肋。”朱瑾终于抬头,目光如刀,“田弘正知我军疲弱,必以步卒为盾,弓弩为锋,徐徐逼迫。他右肋,是魏博精锐‘玄甲营’所在,也是他亲兵所在——但玄甲营今日列阵,甲胄未全,马匹未饮,弓弦未韧。那是他唯一的破绽,也是他给我的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,刀尖重重戳在第八个人形胸口:“记住,目标不是溃敌,是斩将!砍掉田弘正的帅旗,砍断他右手!”
朱用芝浑身一震,抱拳:“诺!”
“还有……”朱瑾目光扫过殿内诸将,最后落在悟空身上,“那个和尚,给他一副硬弓,三十支羽箭,站在我左后三步,弓弦拉满,箭尖对准北门方向——若见我倒下,不必管谁,只管放箭,射我身后第三个人形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悟空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朱瑾却已转身,大步走向殿门。他拾起兜鍪,这次没有戴,而是拎在手中,金属在昏暗殿光里泛着幽冷寒芒。跨出门槛时,他脚步微顿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告诉弟兄们,这一仗,不为朝廷,不为陛下,就为塔儿店街口卖炊饼的老张头,为广唐寺后院种菜的王婆,为方才那个叫李四狗的少年——他娘还在等他回去割二斤肉。”
“咱们若退半步,他们全得死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霍然回头,兜鍪在掌中缓缓转动,映出殿外渐浓的铅灰色天光。
“今日,就让魏博人看看,什么叫明军的骨头!”
话音落,他迈步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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