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站在高台中央,双手拢于袖中,脸上仍带着笑。
曾布看向其余七席。
“依次发问,不可抢言。”
洛学席间,一名门人先举起木牌。
“苏相公方才说,官员须走入乡里,察看民情。”
“可天下州县何其多,百姓所求又各不相同。”
“今日东村求修渠,明日西村求架桥,后日城中商户又要求减税。”
“若官员事事都听,岂不是政出多门,疲于奔命?”
苏轼笑问道:“这位先生可曾做过地方官?”
那人神色微变。
“在下未曾出仕。”
“那便难怪了。”
苏轼这话一出,洛学席中已有几人皱眉。
那人也沉下脸。
“苏相公这是以官位压人?”
“不是。”
苏轼摆了摆手。
“我是说,你没做过地方官,所以不知道百姓虽多,所求之事却未必真有那么杂。”
“我在密州时,连年蝗旱,百姓所求不是什么锦绣文章,也不是州衙今日修桥、明日铺路。”
“他们只求官仓肯放粮,朝廷少催几日赋税,再想法子驱蝗保苗。”
“我在徐州时,黄河决口,满城百姓所求也只有一件。”
“堵住水。”
“若水堵不住,桥修得再好,街铺得再平,也要一并泡在水里。”
苏轼看向台下百姓。
“所以察民情,不是百姓说什么,官府便做什么。”
“是从千百个声音里,找出最急、最重,也最能让多数人受益的那件事。”
“做官若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,还是早些回家读书为好。”
百姓席间传出一阵笑声。
那名洛学门人张了张嘴,终究拱手坐下。
关学席中又有人举牌。
“苏相公所言,皆是灾时之政。”
“若天下承平,州县无灾,官员又该如何务实?”
“难道日日下乡,问百姓今日想要什么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苏轼答道:“无灾之时,更该做事。”
“河堤没有决口,便要查何处年久失修。”
“粮价没有大涨,便要看常平仓中究竟有没有粮。”
“盗贼尚未成群,便要问百姓为何弃田逃亡。”
“等河决了再堵,粮贵了再买,盗贼聚众了再派兵,那不叫治政。”
“那叫救火。”
赵似听到这里,唇角扬起。
百官席中也有人点头。
朱长文问道:“若官员只顾实务,不修德行,不经义,长此以往,岂不沦为一个能吏?”
“谁说务实便不用读经?”
苏轼反问道:“《尚书》言,德惟善政,政在养民。
“《孟子》也说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“诸位日日将圣贤之言挂在嘴边,苏某不过照着做,怎么反倒成了轻慢经义?”
“难道圣贤说养民,只是让后人写进文章,不能拿去办事?”
朱长文拱了拱手。
“苏相公此论,老夫没有异议。”
接下来几家轮番发问。
有人问地方修路,若三年不见成效,该不该追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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