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阁时,朝阳正跃出宫墙,金光泼洒在汉白玉阶上,刺得人眼生疼。阶下停着一辆青帷小车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清丽面容——玉阳公主素手执卷,正低头读着什么,见他出来,抬眸一笑,指尖轻轻点了点手中书页。
那是一本新刊的话本,封面朱砂题名《江山绝色榜》,作者栏墨迹淋漓,赫然写着:万古流。
宋牧驰立定,遥遥拱手。玉阳未起身,只将书页翻过,露出背面一行小楷批注,字迹娟秀却锋芒暗藏:“刚烈将军目盲一目,心岂亦盲?若真盲,何以识得柳氏腕上旧痣?若不盲,又何故纵贼子伏于肘腋,坐视君子蒙尘?”
风过宫廊,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,拂过书页上“绝色”二字。
宋牧驰忽然觉得,这偌大皇城,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在武库,而在闺阁纸墨之间。
他整了整衣冠,缓步拾阶而下。靴底踏过玉阳投下的影子,影子边缘,分明有另一道修长暗影悄然覆上——那是跟了他一路的寒蝉卫影卒,腰间悬着的,正是与玉阳铜铃同源的银铃。
宋牧驰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自踏入藏经阁那一刻起,自己便不再是审案之人,而成了案中一环。刚烈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,摄政王在等一个清除异己的借口,英王在等一个拉拢兰家的筹码,而玉阳……她在等一个能撕开这重重迷雾的答案。
至于他宋牧驰?
他不过是个手捧火种,却不知该点燃哪座祭坛的愚人。
可愚人若执拗,亦能焚尽长夜。
他行至宫门,忽驻足,解下腰间寒蝉卫金牌,递给守门校尉:“烦请转告松总管,宋某即刻启程,亲赴西陲,核查刚烈将军当年驻地军粮调拨旧档——三日内,必携确凿证据返京。”
校尉一愣:“可专案组……”
“专案组审的是刚烈,”宋牧驰望着远处宫阙飞檐上初升的朝阳,声音平静无波,“而我要查的,是当年,到底是谁,把柳莺娘的命,算进了军粮的损耗账目里。”
风起,卷走他最后一字。
青帷小车帘影晃动,玉阳合上书,将那枚靛蓝丝绦缠绕的墨玉扣,轻轻按在心口位置。
同一时刻,粘杆殿内,松赫图放下手中密报,揉了揉眉心。案头,一封未拆的密函静静躺着,火漆印赫然是英王府徽——信封背面,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:“宋牧驰已知柳氏事。速决。”
松赫图凝视那行字,良久,忽将密函投入炭盆。
火舌腾起,吞没墨迹,只余一点青烟,袅袅散入梁柱雕龙深处。
宫墙之外,早市喧沸。橘猫书斋门口,陆秋平正踮脚摘下褪色的幌子,露出底下崭新匾额——《江山绝色榜》五个大字,金粉灿然,映着初阳,灼灼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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