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真知灼见。”
宝钞颔首,不再多言。待蒋臣身影消失在雪幕中,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炭盆。火舌舔上纸角,墨字蜷曲、焦黑、化灰,唯余最后一行字在烈焰中灼灼发亮:“钞法如刃,执者须先断己腕——汝腕已断,今该断他人之腕。”
火光映在他瞳仁深处,像两簇幽蓝鬼火。
次日寅时,扬州钞关。
宝钞未穿官服,只着青布直裰,腰束素带,脚踩旧皂靴,混在排队缴税的盐商之中。他手里捏着一张新印的银元券,面额五十两,纸面光滑,水印清晰——那水印并非龙纹凤章,而是十枚并列的铜钱图案,钱文“永乐通宝”,边缘暗藏微缩《洪武宝训》节选。这是方枝儿亲自设计的防伪:天下识字者不过百分之一,能辨微雕者不足千分之一,而能默写《宝训》者……怕是只有太子与她二人。
队伍缓慢挪动。前方柜台后,坐着个圆脸胖子,胸前挂着块乌木牌,上书“钞关·验票吏·孙德福”。此人正用一枚放大镜反复审视一张百两银元券,眉头紧锁,忽而抄起铜铃猛摇三下。
“来人!这张券,水印铜钱第七枚,钱文‘永’字缺末笔——是假的!”
周围盐商顿时骚动。宝钞不动声色往前挤了半步,目光扫过孙德福案头:除放大镜外,尚有一柄黄杨木尺、一方歙砚、一叠空白契纸——最刺目的是砚池边沿,沾着几点干涸墨渍,色泽青灰,与寻常松烟墨截然不同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恰好压过嘈杂:“孙吏目,敢问您这墨,可是徽州胡开文新制的‘雪浪笺’?”
孙德福一愣,下意识摸向砚台: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因这墨,”宝钞抬手,指向自己袖口内衬露出的一角,“我袖中也有一锭。昨日方厂督赏的,说此墨遇水不洇,印钞最宜。”他话锋陡转,“可孙吏目这砚池墨渍,分明是隔夜所留,若真用新墨,岂会泛青灰?——分明是掺了铅粉的旧墨,专为伪造水印而调。”
四周霎时寂静。孙德福脸色骤白,手指痉挛般抠进砚台边沿。
宝钞不再看他,转向围观盐商,拱手朗声道:“诸位请看!银元券水印铜钱,每一枚钱文皆按《永乐大典》校勘本雕版,第七枚‘永’字末笔为‘点’而非‘捺’,乃太宗钦定——此乃真品铁证!孙吏目验错,非其不察,实因有人以铅墨伪印,蒙蔽视听!”
话音未落,门外涌进数名厂役,不由分说架起孙德福。他挣扎嘶喊:“蒋大人饶命!是王大人逼我……”
“王大人?”宝钞截断他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昨夜烧剩的信纸残角,火燎边缘焦黑,唯余“王启泰”三字完好如初,“你认得么?”
孙德福盯着那三字,浑身筛糠,裤裆瞬间湿透。
当日下午,扬州教场。
朱慈烺立于高台,脚下铺着新雪,身后悬一幅丈二白绢,墨书十六字:“钞法如水,载舟覆舟;银元如骨,撑国立信”。台下密密麻麻站着三百余人,皆是各地盐商、票号掌柜、牙行首领。方枝儿抱臂立于台侧,朱唇微勾,指尖把玩着一枚银元券。
宝钞缓步上前,双手捧起一只紫檀匣,掀开盖子——匣内静静躺着二十三根朽木桩,断口参差,蛀孔如蜂巢。
“诸位可见?”他声音清越,穿透朔风,“此乃西门坍塌处掘出旧桩。桩身桐油浸透,本该百年不腐,却蛀空七成。何故?因二十年前,有人将石灰混糠秕填入桩心,再以碎砖夯土——此法省银三成,却使地基寿命折半!”
盐商中有人惊呼:“这不是……这不是当年王侍郎修城时用的‘速固法’?”
“正是。”宝钞目光如电,“而当年负责核算工料、签字画押者,便是今晨在总统府慷慨陈词、力谏钞法‘祸乱民生’的王启泰王大人!”
台下嗡然。方枝儿忽然扬手,将一枚银元券抛向空中。券纸在风中翻飞,阳光穿过水印铜钱,投下十二道细碎金斑,如十二枚微型太阳,跃动于众人脸上。
“钞法祸民?”她冷笑,声如裂帛,“王启泰修城祸民时,你们交的是真银!他今日骂钞法祸民,你们却想用假银元券骗朝廷?——好啊,我准了!”
她猛地指向台下一名颤巍巍的老盐商:“张老板,你昨日兑了八百两银元券,可敢当众撕了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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