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刺这一下,是真的想让他死么?”
王谧将断簪放回匣中,合盖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“不。”他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汲出的水,带着寒意与重量,“她想让他疼,疼得记住自己是谁,疼得看清自己做过什么。可她没想到,酒醉的苻坚,连疼都记不住——他只记得自己是秦王,是天下共主,是该被跪拜的神祇。所以他倒下去时,还在喊‘段氏,你敢!’”
窗外,暮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。值夜的婢女提着灯笼经过廊下,暖黄光晕在窗纸上晃动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
次日清晨,细雨如织。刑律司主簿亲自押解段夫人离府,两辆牛车缓缓驶出西角门。车帘低垂,无人窥见车内情形。唯有采苓悄悄掀开帘角一瞥——段夫人端坐车中,青布包头,素衣洁净,膝上横放着一只藤编小箱,箱盖微启,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襁褓。那是她长子襁褓的残片,当年抄家时从乱麻堆里抢出来的,一直藏在箱底,从未示人。
车行至城西驿亭,忽闻马蹄急骤。众人抬首,只见一骑玄甲黑马破雨而来,马上人银甲未卸,腰悬长剑,正是刚从兖州大营返程的桓熙。他勒马于亭外,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水花。他目光扫过牛车,最终落在段夫人掀开的帘角上,只停了半息,便转向刑律司主簿,声音沉如闷雷:“奉越王令,段氏罪属,即刻转押琅琊郡狱。沿途不得怠慢,违者——斩。”
主簿惊愕抬头,却见桓熙身后,三辆油布蓬车已无声停驻,车辕上插着的玄色令旗在雨中猎猎翻飞,旗面“桓”字墨迹淋漓,竟似未干的血。
段夫人静静看着桓熙,雨水打湿了她半边鬓发,贴在苍白的额角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越王……也记得长安的雪么?”
桓熙握缰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未曾应答,只微微颔首,调转马头,玄甲黑马踏着碎雨奔入烟霭深处。牛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湿滑的官道,留下两道蜿蜒水痕,渐渐被新雨抹平。
同一时刻,王府正堂。王谧正与谢道韫对坐弈棋。黑白子落盘清脆,窗外雨声淅沥,竟成天然节拍。谢道韫执黑,一子落下,恰好截断白棋大龙气脉。王谧抚须一笑:“夫人这手‘断桥’,倒是愈发狠辣了。”
“比不得夫君的‘埋伏’。”谢道韫抬眸,眼波如春水微澜,“越王此番‘劫囚’,看似横插一手,实则恰是你昨日与桓秀密谈时,故意漏给他的消息吧?”
王谧不置可否,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缓缓转动:“辽东太远,十年刑期太长。段夫人若死在路上,或是冻毙于戍所,世人只会说王谧刻薄寡恩,连个复仇的弱女子都容不下。可若由桓熙接手……”他指尖白子“嗒”一声按在棋盘边角,“琅琊郡狱由谢家旧部掌管,狱丞是我当年在建康救下的落魄书生。段夫人在那里,至少能活着看到明年春天的杏花。”
谢道韫垂眸,执子再落,一枚黑子悄然嵌入白棋腹地:“可桓熙不会白做此事。他既出手,便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他决定赌一把。”王谧接口,笑意淡了三分,“他赌我不敢真与他撕破脸,赌江东士族会因段夫人之事,将我视为‘纵容仇杀、藐视礼法’的暴虐之主,从而更倾向依附于他那个‘宽厚仁德’的楚王兄长。可惜——”他忽然抬手,将整盘棋子哗啦拨乱,“他忘了,真正能动摇人心的,从来不是虚名,而是刀锋抵住咽喉时,那一点点真实的犹豫。”
谢道韫凝视着散乱的棋局,良久,轻声道:“夫君昨夜,可是去了段夫人囚室?”
王谧手指一顿,窗外雨声似乎更响了些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去了。她睡着了,手里攥着那半截襁褓。我本想取来烧掉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烧了它,段夫人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王谧望着自己空着的右手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,“人若连一点念想都没了,活着,和死了,又有什么分别?”
雨声渐疏。远处传来几声稚嫩童音,是苻宝在后院廊下追着一只湿翅蝴蝶跑,苻锦笑着唤她慢些,拐杖敲在青砖上,笃笃作响。王谧侧耳听着,忽然觉得,这笃笃声,竟比方才的棋子落盘声,更让人安心。
午后,甘棠匆匆入内,递上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。王谧展开,只扫了一眼,眉峰便骤然锁紧。谢道韫见状,主动起身研墨。王谧提笔蘸饱浓墨,在军报背面疾书数行,字字如刀:“即刻传令青州水师,封锁胶莱河口;命临淄铁坊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