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路。”
西厢房内烛火通明。苻坚斜倚在锦榻上,面色苍白,额角沁着冷汗,左手死死攥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右手却神经质地掐着自己左手腕,指节发白,仿佛要生生掐断什么。见王谧进来,他猛地抬头,眼中浑浊,却燃着一点骇人的光:“王谧!你把段氏怎样了?!”
王谧没答,只示意甘棠端来药碗。他亲自接过,舀起一勺黑褐色药汁,在烛火下晃了晃,药面平静无波。
“秦王可知,你小腹那伤,为何月余不愈?”王谧声音平静无波,“因你心中有结。结在何处?在枋头,在邺城,在长安,在清河段氏祠堂门前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。你记得每一场胜仗,却忘了败仗里跪着的人;你记得段夫人替你抄的军报,却忘了她抄完最后一卷时,手指抖得连墨都蘸不稳。”
苻坚呼吸骤急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,像破旧风箱在拉扯。
王谧将药勺凑近他唇边,声音陡然转冷:“喝下去。不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清醒。清醒着,看段夫人剃度;清醒着,看谢道韫如何给你开方;清醒着,看你自己——究竟是个被酒灌醉的懦夫,还是个敢对自己动手的罪人。”
苻坚死死盯着那勺药,瞳孔剧烈收缩。忽然,他喉结滚动,张开嘴,任那苦涩药汁灌入口中。药汁顺着他下颌流下,在素白中衣上洇开一片深色,像一朵猝然绽放的墨梅。
王谧收回勺子,目光扫过他攥紧的《道德经》——书页翻在第二十五章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
“秦王。”王谧忽然道,“你当年在长安太极殿上,对着满朝文武说‘朕以天下为家’,可曾想过,天下之大,竟无一处,是你真正能安心合眼的地方?”
苻坚浑身一震,攥着书卷的手,终于缓缓松开。书页哗啦散落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纸——是段夫人亲笔,只有一行字:“妾刺君,非为恨,乃为谢。谢君十七年不疑,谢君予妾一具皮囊,容妾苟活至今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王谧拾起那张纸,指尖拂过墨迹未干的“谢”字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在广陵码头,他第一次见到段夫人——那时她正立在船头,素衣如雪,发间一支银簪,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青鸾。风掀动她衣袂,她抬手按住发簪,动作轻巧而笃定,仿佛那支簪,是她唯一能握住的江山。
“甘棠。”王谧将纸折好,收入袖中,“明日段夫人启程,你亲自护送。到了清源庵,把这纸交给庵主。告诉她,段氏法名‘静观’,但若她哪日想改,只管改。毕竟——”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这天下之大,连皇帝都能换,一个法名,又算得了什么?”
甘棠垂首应诺。
王谧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榻上,苻坚嘶哑开口:“王谧……段氏她……当真……”
“她很好。”王谧未回头,只道,“比你想象中,好得多。”
走出院门,夜风扑面,带着初春的微寒与草木萌动的气息。王谧仰头,见北斗七星已悄然移位,斗柄东指,春意正盛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不是身体,而是心。
这乱世如局,人人皆棋子,可下棋的人,何时才能看清自己手中,究竟握着几枚真子,几枚赝品?
远处更鼓响起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声,报更。
王谧驻足,静静听着。待余音散尽,他抬步向前,袍角扫过青石阶上未融尽的残雪,留下浅浅一道湿痕,转瞬又被夜风拂干。
身后,西厢房烛火摇曳,映出窗纸上一个孤伶伶的人影,正缓缓抬起手,指向虚空某处——仿佛在描摹,一座早已倾颓的宫殿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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