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后,记下沿途民情八百余条。这些,史官不会写,邸报不会登,可每一笔,都在她心上刻了一道。”
王谧缓缓打开瓷罐,一股浓烈药香扑面而来,甜中带苦,苦后回甘。“所以她刺他,并非恨他淫辱,而是恨他记得太清楚——记得她能写一手好字,记得她懂兵法,记得她曾是他最锋利的刀,却偏偏忘了,刀终有刃卷之时。”
谢道韫点头:“所以她今日醒来,开口第一句不是问秦王生死,是问樊夫人可还安好。”
王谧怔住。
“樊夫人昨日遣人送来一篮新采的荠菜,说段夫人从前最爱吃她做的荠菜豆腐羹。段夫人听了,把整碗羹都泼在地上,又蹲下去,用手指蘸着汤汁,在青砖上写了七个字:‘卿本佳人,奈何作贼’。”
王谧沉默良久,忽而一笑,笑得极淡,极冷:“这话说得倒巧。她骂的是苻坚,还是我?”
谢道韫不答,只将一卷薄册递来:“这是刑律司拟的判词底稿。依晋律,谋刺宗室当斩,然念其情有可原,拟流徙交州。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段文君昨夜递了血书,愿以自身官爵、田产、婢仆百口,换段夫人一条性命。更请刑律司准其代妹赴死。”
王谧翻开册子,目光扫过末尾朱批——刑律司主事陈玄之的字迹力透纸背:“段氏刺秦王,实为天理人情所不容。然查其始末,秦王先负信义于前,段氏后蹈死地于后。若执律而弃情,恐寒天下忠贞之心。况秦王既未死,段氏亦已伏罪,判流或斩,皆难彰天道之公。窃以为,不如令其削发为尼,永锢清源庵,青灯古佛,赎此一生业障。”
“清源庵?”王谧抬眼,“那是你谢家在临淄郊外的别院,庵中尼姑,全是你们谢氏家生子。”
谢道韫微微颔首:“庵主是我幼时乳母,性情刚直,素敬节烈女子。段夫人去那里,不必诵经礼佛,只需教几个孤女识字。每月初一,樊夫人会去送菜,十五,顺阳公主会带两个孩子去听她讲《列女传》。至于秦王……”她声音稍缓,“若他哪日想见,我可安排,隔着竹帘。”
王谧合上册子,指尖抚过封皮上“刑律司”三字朱印,忽而问:“谢夫人,你信命么?”
“不信。”谢道韫答得干脆,“我只信人做的事,信人留下的痕迹。段夫人刺出那一簪,是十七年忍耐的终点,也是她新生的起点。她若真死了,史书只会记一句‘秦王妃段氏,失德谋逆,伏诛’;可她活着,日后那些孤女学字时,会记得有个叫段文君的先生,教她们写‘忍’字时,总要在‘刃’字上多点一点,说那是血,是未干的泪,更是未熄的火。”
王谧久久未语。窗外暮色已沉,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窗棂,正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戴着一枚磨得温润的玉戒,是当年在建康宫中,废帝亲手给他戴上的,戒面内侧,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勿忘。
勿忘什么?是勿忘那个被他用棋盘砸破头的宦官?还是勿忘废帝被废那夜,蜷在冷宫角落,咬着自己手腕不哭出声的样子?抑或……是勿忘自己也曾是个阶下囚,在桓温帐下,战战兢兢,连呼吸都要数着节拍?
他摘下玉戒,放在案头烛火旁。火焰跳跃,将戒身映得通红,仿佛一块烧透的炭。
“告诉刑律司,”王谧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判词照陈玄之的改。另加一句:段氏既已削发,当赐法名‘静观’。静观者,静而观己,观人,观世。她若哪日悟了,自可还俗;若终身不悟,那清源庵的青砖,就由她一块块擦亮吧。”
谢道韫眸光微动,似有所悟,却未多言,只敛衽一礼,转身欲去。
“等等。”王谧唤住她,“樊夫人那边,你亲自走一趟。告诉她,段夫人明日便启程,路上需用的药、衣、书,一样不少。再告诉樊夫人——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新抽的嫩芽上,“她当年替段夫人缝的那件藕荷色夹袄,若还在,烦请一并送去。料子旧了不怕,只要针脚还在。”
谢道韫嘴角微扬:“妾身明白。”
她退下后,甘棠再次进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王上,秦王那边……又闹起来了。”
王谧眉头一蹙:“怎么?”
“他不肯喝药,说药里有断肠草,要毒死他。又说段夫人已被押赴刑场,求您网开一面……可其实,段夫人此刻正在西厢房梳头,采苓正给她篦发呢。”
王谧冷笑一声,起身整了整衣袖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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