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着他的表情,继续道:“中唱签了这单子,等于把‘黄河’二字钉死了——他们以为,只要版权在手,你就算解约,也绕不开他们投的钱。可他们漏了一点:谢晋老爷子倔得很,宁可自掏腰包补缺口,也不愿用‘不合胃口’的音乐。我托人在西影厂打听到,老爷子书房墙上,贴着你《秦时明月》专辑内页,背面用铅笔写着‘此子通古今之变’。”
刘小丽终于忍不住:“那……他为什么不直接找琅琅?”
“因为规矩。”格莱美苦笑,“中唱既是投资方,又是版权方,谢晋若跳过他们直接邀你,等于当面打脸。可老爷子心里有杆秤——他宁愿等,等中唱彻底出局那天。”
陈琅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他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,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:“谢晋《黄河谣》主题曲——预算不限,风格:悲怆中有激越,古老里藏锋芒。主旋律用埙+琵琶+马头琴,副歌加入电子脉冲音效,结尾以童声合唱收束。”
他把屏幕转向刘小丽:“媳妇,帮我记一下。明年开春,我要去西安,住进西影厂招待所,跟谢导面对面谈。”
刘小丽认真记下,抬头时眼尾微弯:“那……主题曲名字想好了吗?”
陈琅望向窗外。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国贸的玻璃幕墙,远处CBD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条蜿蜒的、流动的银河。他忽然想起前世某年除夕,他在纽约公寓听广播,新闻里正播报中国第一条高速公路全线通车。那一刻,他站在落地窗前,看曼哈顿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,与长江三峡的航标灯在视网膜上重叠。
“就叫《河床》。”他说,“黄河不是母亲河,是民族的河床。泥沙俱下,百折不回,所有支流终将归于此处,而真正的力量,永远深埋在沉默的底部。”
格莱美没接话,默默把牛皮纸袋收好。他知道,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。中唱的围堵,索尼的橄榄枝,甚至沈承舟的警告——都不再是困住陈琅的墙。那堵墙,早在他亲手写下第一个音符时,就被凿出了裂缝;如今,他正用整个时代的潮水,一寸寸冲垮它。
刘小丽伸手覆上陈琅搁在桌沿的手背,掌心温热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那只攥着纸鹤的手,轻轻拢进自己掌心。
楼下,网咖前台的挂钟指向七点整。一名穿校服的少年推门进来,头发微卷,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红,径直走向角落一台空机。他开机,屏幕泛起幽蓝微光,熟练地插入一张盗版《仙剑》光盘。光驱嗡嗡转动,Windows95桌面弹出,他双击图标,画面渐亮——李逍遥挥剑劈开蜀山云雾。
陈琅的目光追随着那束光,久久未移。
这束光,曾照亮他前世无数个深夜;而此刻,它正从少年颤抖的指尖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没有版权纷争,没有资本围猎,只有纯粹的声音,纯粹的渴望,纯粹的、等待被唤醒的亿万颗心。
他收回视线,端起果汁杯,朝格莱美与刘小丽举起:“敬未来。”
杯壁相碰,清越如磬。
格莱美仰头饮尽,刘小丽浅浅啜了一口,留下半杯琥珀色液体,在灯光下晃动,映着三人身影,也映着窗外整座城市奔涌不息的光河。
那光河之下,是尚未铺开的电缆,是待建的机房,是即将诞生的IP,是无数个正坐在屏幕前、等待被一首歌击中的少年。
而陈琅知道,当第一台“闪电战”网吧的电脑亮起,当《黄河谣》的埙声穿透影院穹顶,当姚贝娜穿着定制西装站在三里屯新楼顶楼花园,对着晨曦清唱《河床》副歌——
那束光,就真正属于他们了。
属于这个刚刚开始、却注定波澜壮阔的1998年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