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结束之后,众人都去消食,然后再去午睡。
陈大根拉着陈启山来到了三号四合院的前院,没进茶室。
“爹,你有事?”陈启山先给老爹点烟,然后问道。
“高大炮的事情,是不是你做的?”陈...
火车停稳的那一刻,站台顶棚的铁皮在初夏的风里微微震颤,像一只疲倦的鸟收拢翅膀。陈启山下车时没看表,但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跳着——七点四十三分。晨光斜切过青灰砖墙,在四合院朱漆大门上投下细长影子,门楣上“陈宅”二字被岁月磨得温润,却未褪色。他抬脚跨过门槛,没走垂花门,直接绕向东跨院。那里有间朝南的小书房,窗下摆着一张老榆木书案,案角压着半本翻旧的《建筑结构力学》,纸页边沿泛黄卷曲,是小八去年考前抄录的笔记。
萍萍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没说话,只把襁褓往怀里收了收。孩子睡得熟,小嘴微张,呼出的气息带着奶香和一点淡淡的薄荷凉——那是她今早抹的婴儿润肤膏,从云途商行新进的货,包装纸上印着港岛英文,瓶底刻着“1983·沪上试产”。这膏子贵,十块钱一小瓶,可萍萍还是买了两瓶。一瓶自己用,一瓶悄悄塞进小八行李箱夹层里。她知道小八爱出汗,尤其紧张时后颈总起一层细疹,以前在溧羊卫生所拿药都治标不治本。这回他要去沪上读大学,她不敢指望别人照看,只能把能想到的都塞进去。
刘影端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迎出来,青瓷盖碗里浮着三朵干花,花瓣边缘微褐,是今年春采头茬。“启山哥,茶晾到温口了。”她声音轻,却没低头,目光扫过陈启山衬衫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——那是他昨夜靠在车厢硬座扶手上小憩时压出来的。刘影心里一动,想起前天秦大川送来的那批丝绵被胎,说是云途工坊特制,蚕丝混了三成驼绒,轻得像云,暖得像怀揣火炉。她没声张,只默默把其中一床铺进东跨院次卧,枕套换成了月白竹布,针脚细密得找不出线头。
午饭后陈小七去销假,萍萍留在四合院带孩子。她没进正房陪李秀菊,也没去西厢听大姑讲杨雨琪寄来的香江明信片,而是抱着孩子蹲在石榴树下翻一本硬壳册子。册子封皮磨损严重,露出底下深蓝布面,内页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,按年份分栏:1975年,溧羊公社小学代课工资三十八元;1976年,柳荷花替人缝补赚了十七块六角;1978年,陈启山第一次领工资寄回二百元,汇款单存根贴在左页,右页写着“给萍萍买的确良布两丈,给小七做球鞋一双,剩一百零三元存入溧羊信用社”。这些字迹起初歪斜稚拙,后来渐渐挺拔,最后几页甚至有了钢笔划出的横线,标着“公谨学费预算”“小八沪上房租押金”“四合院修缮基金”。
她翻到最新一页,空白。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:“28号流水席,礼金已托丹丹姐转交。另附私房钱一百元整。”字迹工整,却比从前淡了许多,仿佛写的人刻意收住了力道。萍萍用指腹摩挲那行字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回头见陈启山站在石榴树影里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包口松垮,露出一角红绸——是昨天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搪瓷缸,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金字,缸底还压着张纸条,上面是秦大川手写的地址:金枫地产西直门店,下午三点,签购房意向书。
“小八的房子……”萍萍刚开口,陈启山就打断她:“不是小八的。”他把蓝布包放在石桌上,掀开红绸,露出缸底压着的另一张纸。是张手绘地图,铅笔勾勒出牛街附近三条胡同的走向,其中一条标着红圈,圈里写着“牛家兄弟暂住处”。地图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两行字:“尹家车已抵省城。牛家二十八号收车,宜选午后,避正午烈阳。”
萍萍怔住。她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陈启山根本没打算让小八住进那套二进四合院。那院子离陈芳家近,离牛街远,离云途商行更远。而小八若真想在京扎根,最该靠近的不是亲戚,是生意场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石榴籽红,想起昨夜火车上陈启山闭目养神时,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,像条蜷缩的蚯蚓。她从未问过来历,此刻却突然记起陈大树提过一嘴:启山十二岁那年,为抢回被舅舅们扣下的化肥票,在村口晒谷场推倒过一个酒气熏天的壮汉,对方扬起镰刀时,他滚进旁边堆着的麦秸垛,镰刀刃擦着腕骨削过去,血滴在麦粒上,红得发黑。
“三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?”
陈启山没答,只弯腰拾起孩子掉在地上的拨浪鼓。鼓面蒙着褪色红布,鼓槌缠着褪色蓝线,是陈启山亲手做的。他轻轻摇晃,鼓声闷哑,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叹息。“萍萍,”他忽然说,“你记得柳荷花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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