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正下方，仰头望着那些在青铜枝杈间蠕动的娇躯：“骆风歌不是骆风歌，邓曜也从来不是邓曜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邓曜真正的名字，叫骆惊蛰。二十年前，他抱着襁褓里的骆风歌跳进珩水漩涡时，把最后半卷《万妖谱》咬碎吞下。那卷书里写的不是妖法，是龙宫镇压万妖的七十二道锁魂契——每一道，都对应一位被龙宫抹去名讳的旧日妖王。”

阴影彻底僵住。

青铜古树突然发出刺耳刮擦声，所有鳞躯齐齐昂首，瞳孔里映出同一幅画面：深水之下，一座由骸骨垒成的祭坛，坛心插着七十二柄锈蚀骨剑，剑尖朝天，剑柄刻满扭曲符文。而祭坛四周，跪伏着无数模糊身影，它们脖颈皆缠绕着半透明锁链，链端没入虚空，另一端则系在澹台溟幼时佩戴的长命锁上。

“你以为邓曜是龙宫鹰犬？”骆风鸣微笑，“错了。他是龙宫养在暗处的刀鞘，专门用来收容那些……不愿归顺的旧日妖王残魂。每斩杀一位叛逆，就有一道锁魂契被补全。直到七十二道契满，龙宫便可借邓曜之躯，将所有残魂熔铸为‘龙渊镇世印’——此印一出，万妖俯首，连天妖内府的化神大妖，也得跪着听宣。”

他忽然抬手，掌心浮起一团幽蓝火焰，焰心却跳动着金红双色：“骆风歌没来珩水，不是为了救谁。他是来取回自己当年吞下的半卷《万妖谱》，好让邓曜……真正死去。”

阴影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：“你……你早知道骆风歌会来？”

“不。”骆风鸣吹熄掌中火焰，“我只是赌他一定会来。因为只有他活着，邓曜才不会真正消散——那半卷谱册，既是枷锁，也是续命符。而骆风歌，永远比谁都清楚，有些债，必须亲手了结。”

话音未落，殿外忽传来急促蹄声，混着金铁交鸣。一名沧溟卫浑身浴血撞入大殿，单膝砸地时震得玉砖蛛网密布：“王……王孙！梁国边境，发现踪迹！那群孽畜……他们劫了三艘运盐船，正往云梦泽方向去！船上……船上全是珩水百姓！”

骆风鸣看也不看那人，只将目光投向青铜古树最高处。那里，一条新生的枝桠正缓缓舒展，嫩芽呈暗紫色，叶脉里流淌着液态星光。而在叶心位置，赫然凝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——通体湛蓝，边缘却泛着诡异金边，正是沧溟卫统帅邓曜本命鳞。
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命苍狸率赤鳞军截断云梦泽北岸，素心带白翎营封锁南岸芦苇荡。老徐不必藏了，把你的‘蜃楼舟’开出来，我要让整片泽地……变成一面镜子。”

那沧溟卫浑身一震，迟疑道：“可……可蜃楼舟需以三百童男童女精魄为引，此术一出，云梦泽百年不生草木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们活够三百年。”骆风鸣转身走向殿门，宽袖拂过之处，烛火尽数转为幽绿，“告诉老徐，他欠我的那坛‘青蚨酒’，今日连本带利还清。另加利息——我要他亲手剥下那群孽畜的皮，做成鼓面，挂在望江府城楼上。”

殿门轰然闭合。

独留邱静宜在树冠上无声痉挛。它终于看清，骆风鸣根本不在意什么复仇，什么立威。此人从始至终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：用邓曜之死为饵，诱出骆风歌；借天妖府退让之势，逼龙宫不敢轻动；再以百姓性命为楔，撬动整个珩水冥府体系——林舒派出去的魂犬，此刻恐怕已循着盐船气息，咬住了所有逃窜路线。

最可怕的是，骆风鸣连龙宫可能的反应都算准了。

若龙宫真要保全颜面，此刻必派仙使前往云梦泽“调停”，可那仙使腰间玉珏，恰是开启龙渊镇世印的七十二把钥匙之一。只要骆风歌现身夺钥，邓曜残魂便会因契约反噬而彻底溃散，届时龙宫不仅失了镇世印，更将暴露当年屠戮旧妖王的滔天罪证。

“你……到底想做什么？”阴影嘶声问道。

骆风鸣脚步微顿，侧脸在幽绿烛光中显得格外冷硬：“效法万妖，成就真仙。”

八个字出口，整座大殿温度骤降。青铜古树上所有鳞躯同时转向，瞳孔里映出同一个画面：浩渺星海深处，一尊通体鎏金的巨猿踏着陨星而来，身后跟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黑影，每一道影子里，都蜷缩着一个正在褪去兽形、初具人相的妖魂。

那是《万妖谱》开篇图——万妖朝圣图。

而图卷最上方，朱砂题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真仙之道，不修金丹，不炼元婴，唯以万妖为薪，焚尽旧世，方得涅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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