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青萝指尖在酒坛边缘轻轻一叩，清越一声响，像颗小石子坠入深潭。她没看魏姓男子，只垂眸盯着自己倒进杯中的酒液——琥珀色澄澈透亮，浮着极淡的银丝状灵气，那是酒中蕴藏的“太初元髓”，唯有上古仙藤缠绕星辰根脉、经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月华淬炼方能凝成一滴。她偷的这一坛，少说也沉淀了三万载。

老道却忽然放下酒杯，喉结微动，目光从酒上移开，落在魏姓男子背影上。那人身着素灰云纹袍，腰间悬一枚青铜铃铛，看似寻常，可铃身内里刻着十二重反向轮回阵纹，每一道都嵌着半枚残缺道印——不是镇压，是封印。封的不是别人，正是他自己左手小指第一节骨节。老道眯了眯眼，袖中拇指悄然掐过食指第二关节，无声无息掐出一道“溯光诀”。

刹那间，他瞳孔深处掠过一帧画面：暴雨倾盆的摘星台，魏姓男子单膝跪地，左掌按在地面裂痕中央，整座高台嗡鸣震颤，天穹撕开一道漆黑缝隙，无数血色符文如活蛇般钻入他掌心。而他身后，一名眉目与他七分相似的青年正仰头狂笑，手中长剑刺穿魏夫人后心，剑尖滴落的血珠尚未落地，便化作十二枚猩红道印，一枚接一枚钉入魏姓男子脊椎。

画面碎了。

老道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酒气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。他不动声色抬手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末了用袖口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：“这酒……火候过了三分。”

乌青萝正剥着一粒酒渍莲子，闻言抬头：“啊？”

“你爹酿它的时候，多添了一道‘斩妄’咒。”老道拈起莲子送入口中，咔嚓轻响，“本意是压酒性，防醉人入魔。可他忘了，斩妄咒最忌沾染执念——魏大人此刻坐那儿，满心都是‘必得此种’四字，执念比刀还利。这酒香虽被我压住，但酒中道韵却顺着天地灵气暗流，悄悄往他那边飘了过去。”

乌青萝剥莲子的手顿住，指尖微微发白。

她终于转头望去。

魏姓男子仍坐着，只是那只握杯的右手，指节已泛出青白，杯中清酒表面浮起细密涟漪，一圈圈荡开，竟隐隐勾勒出微型八卦轮廓——乾位虚浮，坤位塌陷，阴阳失衡之相。

“他在……被酒引动心魔？”乌青萝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不。”老道摇头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，“是他自己把心魔养成了狗，如今狗闻见肉香，自然要叫。”

话音未落，客栈外忽起风声。

不是寻常风，是带着腐叶腥气的阴风，卷着三片枯黄梧桐叶贴着门槛滑进来。叶脉上渗着暗红血线，蜿蜒成字：【还种】。

乌青萝瞳孔骤缩——这手法她认得！雪族禁术《寒渊引魂箓》第七式，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墨、百年枯叶为纸，千里之外取人心魄为引。可雪族早已覆灭百年，族中典籍尽数焚于天火台，连残页都没留下半张……

她下意识攥紧袖中世界之种所化的青玉匣，匣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老道却笑了，笑得像秋阳晒暖的旧棉被：“哟，雪族的老邻居，也来凑热闹了？”

他抬指一弹，一缕金光自指尖射出，不偏不倚撞上中间那片梧桐叶。金光触叶即燃，火焰呈琉璃色，无声无息烧尽叶片，连灰都没留。另两片叶却倏然暴起，叶面血线暴涨，化作两条赤鳞小蛟，嘶鸣着扑向乌青萝面门！

乌青萝没躲。

她甚至没抬手。

就在蛟首距她鼻尖不足三寸时，她腰间悬挂的半块残玉突然迸发幽蓝冷光。光如水幕铺开，两条血蛟撞入其中，瞬间僵直，鳞片寸寸剥落，露出内里扭曲的人形轮廓——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，双目空洞，唇色青紫，脖颈处烙着烫金数字【柒叁】。

“雪牢第七十三号囚徒。”老道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今日菜价，“当年雪族覆灭，天机阁奉命清点余孽，活捉七十七人，关入寒渊地牢。前七十号皆已魂飞魄散，唯独这柒叁……啧，倒是个硬骨头。”

乌青萝怔怔望着那少年幻影，忽然伸手，指尖穿过幽蓝光幕，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。

幻影猛地一颤。

少年空洞的眼窝里，竟缓缓沁出两滴血泪，顺着颧骨滑落，在触及乌青萝指尖时，化作两粒晶莹冰珠，叮咚坠入她掌心。

刹那间，无数碎片涌入识海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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