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冷笑,“陛下今年六十三,咳嗽三个月未断,御前奏对已减至每日半个时辰。王长真递折子,不必见驾,只消交予内廷秉笔太监周公公。而周公公,是胡钧业姨母的义子。”
小满腿一软,扶住椅背:“那……那福王呢?他刚说与张公同舟共济……”
“同舟共济,不等于同生共死。”张夏目光扫过众人,“福王此去定海港,是看热闹,更是试深浅。他要看备军究竟多硬的骨头,更要看张拙敢不敢让他亲眼看见——那艘停在定海港码头、从未升起过任何旗号的黑色楼船。”
李思猛然抬头:“黑船?哪来的黑船?”
张夏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抛给李思。
铜牌入手沉坠,正面铸着一只展翅海东青,爪下踩着浪涛,背面则是一行小字:“壬辰年靖江备倭营左哨千户·沈砚”。
李思手指剧烈一颤:“沈砚?!那个在壬辰年……失踪的千户?”
“没失踪。”张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他带着三十名亲兵跳海,游回了靖江滩涂。之后十年,他扮作渔夫,在长江口打捞沉船铁器,重锻铳管,重绘海图,重练水勇——他等的不是倭寇,是朝廷再不开海,便自己开。”
小满嘴唇发干:“他……是公子的人?”
张夏摇头:“他是我父亲的人。十年前,父亲任翰林编修,奉旨修《海防志》,暗中将壬辰冤案所有证词抄录三份,一份藏于文渊阁夹墙,一份交予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陆仲谦,第三份……给了沈砚。”
李思手心全是汗,铜牌几乎滑脱:“所以备军……是张公亲手养的刀?”
“是柄双刃刀。”张夏接过铜牌,指尖划过海东青的羽尖,“一面朝外,斩倭寇、肃海奸;一面朝内,削豪强、破积弊。徐家田产不过开胃小菜,真正的田亩清丈,要从金陵城外八百里开始——那里有胡家七十二庄、王家三十六圩、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针:“还有宫中尚膳监在句容的万亩‘御膳田’。”
堂外忽传来一声闷响,似是重物坠地。
众人齐齐转身,只见徐术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,僧衣沾尘,赤足踩在湿冷青石上,左手拎着个油纸包,右手捏着半截断筷,筷尖还挑着一粒晶莹剔透的酒酿圆子。
他望着张夏,眼神清明得不像装睡之人:“阿夏,你方才说,那黑船停在定海港码头,却从未升旗?”
张夏颔首。
徐术忽然笑了,将油纸包往地上一放,弯腰拾起断筷,在青砖上画了一道弧线,又添几笔,竟是一幅简略海图:定海港、松江港、长江入海口,最后一点,落在崇明岛东侧一处无名浅湾。
“它不在码头。”徐术用筷尖点着那浅湾,“在‘蜃楼湾’。那里涨潮时水深不过三尺,退潮时全是泥滩,连渔船都不靠岸。可若在滩涂下埋三百根桐油浸过的杉木桩,再以沉船为基、覆以铁皮,便能托起一艘三千料的大船——潮来隐于水,潮退匿于泥,连飞鸟掠过都看不出异样。”
小满惊呼:“你怎知道?!”
徐术掸了掸僧衣上的灰,淡淡道:“因为我爹,就是当年督造靖江备倭营船坞的工部郎中。他临终前,把这张图刻在了我的戒尺上。”
他抬眼,目光扫过张夏、李思、小满,最后落在张夫人身上:“姐,你当年替父亲送密报,用的是徐家商船。那船回程时,在蜃楼湾停了一夜。你当真以为,你只送了信?”
张夫人身形微晃,扶住廊柱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徐术轻声道:“你送的,是三十个活人。沈砚他们,就在那船底夹层里,靠着盐腌海带活了七天。”
堂内风止,鸦默。
张夏久久未语,只将铜牌攥得更紧,棱角硌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就在此时,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,比三十二更凌厉、更沉实。来人未至先声,嗓音如金石相击:“张夏姑娘,劳烦通报——兵部侍郎王长真奉钦命,即刻提审靖江战俘,查证备倭军是否擅杀降倭、私吞战利!”
众人抬眼望去。
只见王长真一身绯袍,玉带束腰,身后跟着八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,甲胄未卸,刀鞘犹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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