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白光晕已蔓延至整个天穹,像一只睁开的、冰冷的巨眼。
江维民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灌满铁锈味的冷风。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备用电池,换掉手电里那颗即将耗尽的旧电池。新光亮起,比之前更亮,更稳,照得他脸上每一道冻痕都清晰可见。
他不再看外面,不再听枪声,不再想什么二部、夜枭、雷鸟。
他只是伸出手,用冻得发紫的指尖,轻轻抚过原子彈弹壳上那道细微的焊缝——那是他三个月前,在西北核工厂亲手监督焊接的。焊缝平整如镜,没有一丝气泡,没有一丝杂质。
就像他的人生。
从来就不允许有哪怕一毫米的偏差。
“引爆器二次校准。”他平静开口,声音透过缝隙,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请递绝缘胶带、扭矩放大器、还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秒,目光扫过自己颤抖的左手,又抬起右手,将两根手指并拢,用力按在左腕动脉上。
脉搏,一下,又一下,稳得像秒针。
“……还有一支新的校准笔。”
李宝强立刻转身去取。陈志忠却忽然抬手,制止了他。
老人缓步上前,解下自己胸前口袋里那支用了二十年的黄铜校准笔——笔帽上刻着模糊的“1956”字样,笔身温润,包浆厚重。他弯腰,将笔递入过渡舱缝隙,动作缓慢而郑重,如同交付一件圣物。
江维民双手接过。
笔身微温,是陈志忠掌心的温度。
“老周。”陈志忠的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凿,“记住,你手上握着的,从来就不是一颗原子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狂舞的风雪,掠过远处若隐若现的枪火,最后落回江维民冻得发青的脸上。
“是你自己的命。”
江维民怔住。
下一秒,他低下头,将校准笔尖稳稳抵在引爆器主控芯片接驳口上。
笔尖微颤,却始终未曾偏移分毫。
风雪愈烈。
青白光晕之下,五十号靶场像一座孤岛,漂浮在暴怒的戈壁海啸中央。
而孤岛之上,一百零七名战士、三十二名技术人员、七位共和国最顶尖的科学家,正以血肉之躯为界,将死亡与使命,划出一道不容逾越的红线。
江维民的校准笔,在芯片上划出第一道精准轨迹。
笔尖所至,寒霜退散。
笔尖所至,风雪辟易。
笔尖所至,时间,仿佛也为之屏息。
远处,枪声骤然密集,如暴雨倾盆。
可过渡舱内,只余下笔尖划过金属的细微沙沙声——
像春蚕食叶。
像细雨敲窗。
像,一颗心,在万籁俱寂中,坚定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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